我有個冷門嗜好:看中文的章回小說。從小一時讀原文「三國演義」起,東看西看地一直到四十多歲的今天,仍然樂此不疲。在臉書、微博當道的e世代,連兩三千字的格文都不受歡迎了,遑論洋洋數十萬以至百萬字的老古董小說;裏面的資訊既不能吃,又不能穿,更不能拿來把妹泡馬子,怎麼會受新新人類青睞﹖但是在我看來,古典章回小說裏,真有不少古人智慧的結晶,其中有些拿到千百年後的二十一世紀,仍然是放諸四海皆準的名言。在這裏我想把幾本小說中,我最喜愛的一段話,寫出來和大家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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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兒女英雄傳
 
第十七回,何玉鳳:「...你聽了,也不過把舌頭伸上一伸,頸兒縮上一縮,又知道他何用!」
 
在「兒女英雄傳」裏有段情節,是安公子的老爹,苦苦向個性爽脆、英雄了得的俠女何玉鳳追問某顯要人士的姓名。何玉鳳被他死纏爛打,問到煩不勝煩,冒出上面這段話來。
 
讀者可能只覺得好笑,但是在現實生活裏,我們一再看到多少人就正是為了要親友甚至路人們把「舌頭伸上一伸,頸兒縮上一縮」,付出偌大代價。貴夫人為什麼一定要那顆X克拉的鑽戒,那個剛出爐的限量名牌包包﹖不就是一塊石頭、一個皮包嗎﹖差就差在旁邊的人會伸伸舌頭、縮縮頸子而已。
 
珠寶等奢侈品的代價只是金錢;為了別人伸頭縮頸的艷羨目光,很多人的付出比金錢更大。對學校、科系、職業、交往或婚姻對象的選擇,聽從的是身邊眾人的想法,而不是自已心底的聲音。更有日子明明過得不壞的人士,為了維持光鮮的排場或是滿足虛榮心,作出貪污舞弊、巧取豪奪的行為,走向自我毀滅之路。
 
常常當我想到「XXX有什麼什麼,實在不錯,要不要也學上一學﹖」的時候,我會拿這句話提醒自已:「妳想要如何如何,是真正對自已有益處、能讓妳幸福快樂的想望,還是只想讓別人的舌頭伸上一伸,頸兒縮上一縮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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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紅樓夢
 
第七十四回,賈探春:「偺們...這樣大族人家,若從外頭殺來,一時是殺不死的。這可是古人說的,『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纔能一敗塗地呢!」
 
在書裏,賈寶玉的母親聽了僕婦的挑唆,對大觀園進行抄檢、整肅的行為;寶玉的妹妹探春是非常敏銳有遠見的女性,對這種自我毀滅的作法深為感嘆,遂發表了以上言論。這不是紅樓裏最有名的句子之一,但我覺得這是全書中最深刻沈重的嘆息,尤其在讀一些中國近代史料時,每每會想起這段話。
 
二十世紀歷經兩次世界大戰,人間悲劇非常之多,其中納粹黨對猶太人的種族絕滅,和日軍在南京慘無人道的大屠殺尤為知名。這種外人的殺戮雖然殘酷暴虐,但是被大規模屠殺的,幾乎都是升斗小民。社會上真正精英棟樑的人物,如傑出政治家、作家、藝術家、大學者等,或由戰敗政府、或由地下反對份子、或由外國友人保護,多半能逃出魔掌。不止菁英人士一時是殺不死的,社會上同仇敵慨、抗暴禦侮的精神更加殺不死。猶太人團結一致,在二戰之後建國;中國人浴血抗日,終於獲得最後勝利,都是「百足之蟲」韌性的明證。
 
但是所謂「家裡自殺自滅」的情形就完全相反了!像中國的文化大革命,死亡人數姑且不論(遠遠超過希特勒的業績啦),最可怕的是從家裏最頂尖、最難培養、最應該拼命保護的優秀人才開始下手:賀龍、劉少奇、彭德懷、老舍、傅雷、楊朔、熊十力、鄧拓、吳唅、翦伯贊、陳夢家、儲安平、聞捷、周瘦鵑、趙九章、顧聖嬰、馬連良、言慧珠、蓋叫天、嚴鳳英、容國團、還有公認為全中國最有學問的國學大師陳寅恪...十年樹木,百年樹人,這些人才的養成,何止百年的工夫!希特勒、東條英機都做不到的事,小紅衛兵們居然做得到,正是「必須先從家裡自殺自滅起來,纔能一敗塗地呢」!(台灣的二二八事件中,政府也有選擇性地誘殺了一批台籍精英,只是規模和文革完全不能相比而已。) 
 
如果還有比摧殘人才更可怕的事,那就是同根相煎的行為,殺死了整個社會賴以紮根的倫理道德觀念。在不斷人整人,人鬥人的環境裏,所有的人為求自保互相出賣,互相揭發,連至親骨肉都無法放過。外來的暴虐,讓一個民族更加團結自強;自家的殺滅行為,則讓整個民族失去互信、互愛、互助的人道精神。曹雪芹幾百年前說過的話,共產黨的領導人直到天安門事件,仍然沒有學會也。不止政壇人物應該有此領悟,一些家中夫妻手足爭權爭產、互控互鬥的,也都最好認真想想這段話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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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西遊記
 
第五十一回,孫悟空:「你說煩惱,終然我老孫不煩惱?我如今沒計奈何,哭不得,所以只得笑也。」
 
西遊記裏的公式情節又來了:唐僧被妖怪抓去,孫悟空忙借了一堆天兵天將助拳,卻被打得落花流水。大家灰頭土臉非常苦惱,只有孫猴子一個人笑嘻嘻地,結果被眾人群起幹譙,孫悟空只好用這段話解釋自已的心情。
 
孫悟空這個人物,絕對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可愛的故事主角之一。在禮教嚴謹、規矩繁多、階級分明的舊時代,齊天大聖敢作敢為、不畏威權、純為自已而活的風格,應該是很多人連作夢都不敢想的憧憬。雖然作者為了控制情節,弄了個緊箍咒把他套上,他的本性其實沒有多大改變,我行我素,非常性格;打了敗仗不哭反笑,就是個鮮明的例子。
 
在中國帝制時代的舊傳統中,任何失敗都是恥辱,都要有人負責。打仗時的敗軍之將,很多都會被問罪,甚至被以「貽誤軍機」的罪名殺掉。雖然有俗語說「勝敗乃兵家常事」,但是皇帝老兄好像從未想過,兩軍交戰,一定會有一方勝、一方敗啊!這個傳統一直延續到今天,每次什麼碗糕事情搞砸了,就有一堆人被要求負起責任,承擔罪名啦、引咎辭職啦,主事者一定要擺出心情沈重、憂煩痛苦的神情面對媒體,真正的問題最後怎麼解決,倒沒那麼多人在理會了。學生聯考失敗,也是個人和家庭的奇恥大辱,三不五時就聽說有人因此自殺。(瓊瑤就是很有名的例子,幸好沒有死成。)大家似乎也沒想過,如果錄取率是百分之五十的話,兩個考生裏就有一個會落榜啊!
 
人生有勝就有敗,真的不需要每次失敗,就憂心忡忡、痛哭流涕,宛如世界末日。不能哭,就微笑吧!即使還沒想出解決的辦法也沒關係,這扇門關上了,總有辦法在那裏再開一扇窗的。不管孫大聖當時是怎樣地沒計奈何,只要抬頭挺胸、樂觀面對困難,最後不是到西天取了一大堆經回來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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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註:古典章回小說因為沒有版權問題,所以只要坊間有流傳的書,幾乎都可以輕易在網上找到。像這個網頁就收集了四、五百部歷代小說和筆記,一輩子都看不完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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