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之光」王建民今年的球季已經結束,並和國民隊開始洽談明年的合約。遠在九月中旬,他就公開表示希望留在國民隊。在美國職棒大聯盟,選手作這種程度的表態並不稀奇,妙的是王建民又加了一句:「薪水多少沒有關係。」這句話對一切在商言商、永遠待價而沽的美職球員來說,恐怕是打死也講不出口的吧!


這樣的表示,固然大半出於王建民傳統憨厚的台灣人個性,但是熟悉他經歷的球迷,也都很能理解他的感恩心情。當年王建民以兩百萬美元的高額簽約金,風光加入美國的首席名門棒球隊 -- 洋基。並在2005年升上大聯盟後,憑一顆打遍天下無敵手的伸卡球,在短短一年多中,成為球隊的王牌投手,受盡媒體吹捧、教頭稱讚、隊友推崇;季後賽領軍主戰、開幕戰獨挑大樑、年薪破億元台幣、提名塞揚獎、和天神級的傳奇球星如克萊門斯(Roger Clemens)、A-Rod、李維拉(Mariano Rivera)等勾肩搭背聯手退敵...夢幻般的經歷,令人目眩神迷。  
 
但是亮麗炫目的表面上,也潛藏著冷酷的現實。以世界大賽奪冠為惟一目標的洋基,骨子裏始終沒給他王牌投手級的信任與尊重。無論王建民的表現有多亮眼,質疑的聲浪一直未曾停歇:什麼三振比例不夠高啦、沒有伸卡以外的必殺球種啦、滾地球出局要靠隊友防守啦、季後賽宰制力不夠啦,甚至「會拿十九勝是仰賴洋基的豪華打線贊助」啦。即使在王建民的巔峰時期,洋基隊也從未停止尋找「真正王牌投手」的努力,曾一度想拿他交換巨投桑塔那(Johan Santana),也曾為了六十萬美元的薪資差距,不惜把他拉上仲裁法庭,2007年王建民季後賽大崩盤後,各方的批判責難更是排山倒海,慘不忍聞。
 
在王建民2008年跑壘傷腳後,球團的作法可說是現實到不行。他次年歸隊的表現遠遠不如預期。王本人並沒有意識到他遵球團指示,讓腿腳充份休息大半年後,下盤肌力不足,影響了手臂姿勢。洋基雖將他放進傷兵名單,卻似乎搞不清要如何助他好好復健,並在急於爭勝的情況下,匆忙將他拉回球隊牛棚,而非他熟悉的先發角色。在不甚穩定的幾場比賽(包括先發)後,右肩受到重大傷害,完全報銷。以前在類似的肩膀手術後,還能回到大聯盟的,幾乎全無先例。球團理所當然地不予續約,儘管王建民表示了想回洋基的意願,球隊連最低薪資的大聯盟合約都不願提供,最多只肯給個「請君自理」的小聯盟約而已。
 
當王建民宣佈和國民隊簽約時,不少球迷都感到錯愕:和百年老店的超級名隊洋基相較,成立只有寥寥數年的國民,是大聯盟數一數二的墊底爛隊啊。但是現在回顧國民隊過去兩年的表現,真的是非常「感心」:在王建民漫長的復建路上,球隊從不催逼、耐心照顧、務求進展踏實從容。即使復原希望渺茫,球團仍然抱持信心,在王第一年拿了兩百萬美元,卻半球未投以後,又再簽了一年大聯盟約。王建民今年七月剛復出時,表現並不甚佳,但是早在他狀況仍然時好時壞、球速出不太來的八月份,總教練強森(Davey Johnson)已經表示想和王續約:「我希望他喜歡在此投球。不過就算他決定另轉他隊,我也覺得過去這段日子,對雙方都是很有好處的。」這,真可以說是「凡事包容、凡事相信、凡事盼望、凡事忍耐」的典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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囉囉嗦嗦了半天,其實我真正想說的不是王建民。
 
想談的是華人社會普遍「追求名氣」的觀念。中國數千年來講究出身、門第的傳統,讓貼有種種名牌標籤的「菁英份子」,成為不折不扣的既得利益者。在科舉考試的時代,如果有個「舉人」、「進士」的頭銜,那真是光宗耀祖雞犬升天,各種好處紛至沓來。儒林外史裏的三級貧戶范進中了舉人,馬上「有許多人來奉承他:有送田產的,有人送店房的,還有那些破落戶,兩口子來投身為僕,圖蔭庇的。」如果是進士中考得最好的一批,進入所謂的「翰林院」,那更是升官發財的路都鋪好了,一輩子只要跟著指示走就行啦。
 
這種風氣流傳至今,造成一種「名牌現象」。於是有人非X大不讀,不管自已興趣何在,總之把第一個志願填到最後一個,就算考上愛斯基摩文化系也沒關係。有人非醫科不念,什麼藥學系護理系醫檢系復健系,全部不屑一顧。有人明明對學術研究根本不熱衷,也硬要到XX名校,留英留美鍍金。有人就職追求著名大企業,就算在X海公司被逼到過勞死,也是很OK的。女孩子相親對象一定要高大英俊,XX學經歷,有些家底才好看,至於人品個性﹖等結婚後再研究好了。穿衣打扮不管適不適合自已風格,可是要XX名牌才夠高檔啊。
 
王建民赴美前,有多支球隊爭取簽約,其中呼聲最高的是西雅圖水手隊,王爸爸已經戴上水手的球帽了;王建民卻在最後關頭,接受教練「要選就選最好的球隊」建議,被洋基以優裕的條件搶走。雖然做事後諸葛沒什麼意義,有時我仍然會想王建民如果加盟水手,雖然少了洋基的豪華打線撐腰,但是美聯西區的整體實力不如美東,防禦率可能會更加出色,勝場也未必會差多少,在無財力去隨意競標天王級球員的水手隊,他會是絕無疑義的第一王牌。而在沒有「不拿世界冠軍便罪大惡極」的壓力下,萬一嚴重受傷,球團也可能會比較耐心地呵護照顧。洋基固然優秀,是最光采的選擇,但是這支財大氣粗、功利取向的球隊,對質樸謙退的王建民來說,是不是最合適的呢﹖
 
人生中很多最有名、最昂貴、最華麗的選擇,對當事人來說未必是最適合的。但是要能不顧社會的眼光、他人的觀感、親友的期望,作出對自已最適配的抉擇,需要相當的勇氣和智慧,常常比乾脆選擇公認的「第一志願」困難得多。於是不斷有人前仆後繼,追求生命中的「洋基隊」,為了別人艷羨的眼光,付出偌大代價。問題是在短暫的風光後,那些鼓掌喝采的觀眾一鬨而散。在繁華落盡處,面對艱辛冷酷、難以適應的現實苦苦掙扎的,只剩當事人自已而己...
 
很悲哀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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