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近兩年來,我花了不少時間精力,撰寫「海外學中文之自主閱讀」系列文章。但是最近有若干留言,卻讓我領悟到對一些海外的華人家長來說,最迫切的問題並非孩子能否閱讀中文書,而是更加基本的「小孩不肯和爸媽講中文怎麼辦」。例如有個讀友就問我:「要如何能夠教導英語,指導作業,但是不會讓孩子變成一般ABC,漸漸就不開口說中文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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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讓小華僑持續講中文,當然比想讓子弟擁有閱讀能力簡單,但是也並不像大多數人想的「在家裏堅持說中文不就行了」。在沒有語言大環境的情況下,小朋友的口語輸出能力,是和人為的「輸入量」成正比的。如果家長只和孩子溝通一些衣食住行的日常生活題材,小孩的中文聽說程度,也就會受限於那個層面。這樣子的小ABC們,「漸漸就不開口說中文」的風險很大。在他們還是三五歲的小娃娃時,只要能表達吃飯、睡覺、尿尿之類的口語,已經足夠過日子了,所以小ABC們不會介意講中文,往往還說得標準又順溜,讓家長開心不已;但是當孩子年紀越大,思想模式越來越成熟、複雜,這些僅供吃喝拉撒睡的語言能力,就將開始不敷使用了。
 
孩子進入僑居地的學校後,當地語文能力會飛速成長;等他們發現自已可以很輕鬆地用英語(或其他本地語言)和別人溝通,可是若想用中文表達同樣的意思,卻必須使出吃奶的力氣,而且還往往詞不達意時,當然就逐漸不再情願講中文啦。大失所望的家長,可能會搬出什麼「身分認同問題」、「中文無用論」、「同儕壓力」之類的原因來自我安慰;但是其中最大的理由,其實也是最簡單的理由:孩子的中文程度不足以應付自己的需要。正是所謂:「非不為也,是不能也。」
 
解決這個問題,最為釜底抽薪的辦法,就是一直讓小孩的中文保持適齡程度,不只是口語,也包括讀寫的能力。像咱們家的安老闆這種習慣每天拿中文書來看的孩子,家長根本不必擔心什麼願不願意講中文的問題,因為對她來說,講中文和英文一樣自在,並不用費心思索。不過在海外,要讓小朋友的中文維持與日俱進的程度,家長要耗費的時間和精力不小,並不是人人都做得到、或是有意願去做的。退而求其次的辦法,就是讓適齡的中文口語交流,成為孩子生活的必要條件,也就是訴諸人類最原始的「生存本能」了。 
 
因為學齡前的小朋友,自理生活的能力薄弱,而學習口語的慾望極強,所以要利用操控基本需求的辦法,讓小娃娃學說中文,是難度不高的任務;即使父母中的一方不懂中文,只要有一個人天天和孩子用中文溝通,一般都可以見到不錯的成效;就算是開始時堅持度較低的爸媽,在小子有聽懂中文的能力、卻不太肯講時,也是有方法補救的。
 
讀友東媽曾在留言中提到:「臉書社團偶爾會看到有媽媽在問:"自己工作很忙沒空帶中文,不想請家教或陪玩,週六想全家出遊不想去上中文學校,也無法接受線上課程(不想孩子太早看螢幕。他們好像也無法長期帶孩子回中文環境) ,請問有什麼方法能改善孩子聽得懂但不說中文的問題﹖" 」她問我對此有什麼意見,我說如果這位媽咪的孩子年紀還小,而且追求的只是要讓聽得懂中文的孩子開口説的話,那倒是有辦法的:把孩子帶回台灣或中國,放進那種朝八晚六的當地托兒所;當孩子發現他如果不講中文,連吃飯、睡覺、尿尿都會有困難的話,人類求生的本能就會大大發揮,把腦子裡所有儲存的字全都拿出來用,短則十天半月,長則一個暑假的時間(視小孩原本程度而定),情況即可大幅度改善,其效如神啊!我以前有個嫁給日本人的格友,兩個在日本土生土長的小孩都不肯講中文,她已經準備放棄了;我叫她試試看在暑假回台灣時,把小朋友丢進全天的托兒所,結果在大概一個月以後,倆孩子就滿口中文,擋都擋不住啦。不過這種作法要成功的前提,是當爸媽回到居留地以後,仍然要持續貫徹「不講中文,就不料理你基本生活需求」的政策,不然的話很快就又會打回原形了。 
 
「小華僑講中文」的真正挑戰,是在孩子進了學校以後開始的。以小ABC為例:孩子所有和老師、同學以及外頭所見人物的交流,全部使用英語;而學語言這檔子事是不進則退的,尤其是基礎尚不穩固時,退步得尤其迅速。在家長是小ABC惟一中文輸入管道的情形下,和小朋友用中文交談,絕不能滿足於僅僅溝通日常的衣食住行,而是要在所有層次上,都充分運用適當的口語,包括交流每天發生的大小事、功課上的問題( 英文課程除外)、時事和其他知性的討論、各種資訊的分享,如果能加上親子共讀、中文影視欣賞、和中國文化有關的故事等,效果還會更佳;在假期回到華人社會「浸泡」,也是人盡皆知的補強手段。在此階段必須注意的事情,有以下幾點:
 
首先是不必為了讓孩子理解,刻意採用淺近的口語,更沒有必要用「娃娃語」交談;反而應該適當提高遣詞用句的難度。小朋友們全是學習語言的天才,尤其是七八歲以下的孩子,簡直是像海綿吸水一樣,教什麼會什麼,不善加利用這段黃金時期,實在太過可惜。這點我在「聽讀訓練的實戰篇」一文中已經討論過,有興趣者可以自行參考,在此不贅述了。
 
第二點是這個年齡的小孩,如果環境語言是英文的話,講中文時很可能會蹦出「我作功課在學校」之類的西化句法,或是夾雜英文字句,甚至乾脆用英文回答問題。在這種時候,家長要很有耐心地教孩子中文的說法。盡可能當時就改正過來,絕對不要等到小子中文口語的程度落後了一大截,才想到要補救。因為凡事捨難就易,乃人之常情,如果在孩子說起中文來非常吃力,而且又知道「反正講英文爸媽也聽得懂」的情況下,他們可能會極為抗拒修正字辭的嘗試,甚至乾脆放棄溝通較難表達的題材,整體的口語能力也就難以提升了。
 
最後一點是小朋友學語文,都是依著「聽說讀寫」的順序推進,各個階段是相輔相成的。學說話可以提高聽力,學習閱讀對口語大有裨益,學寫字則有助於閱讀。如果小朋友除了在家說中文外,還能進一步學習讀寫,要保持一定水準的聽說能力會比較容易。雖說海外的週末中文學校,大半在教授小華僑自主閱讀這點上相當失敗,但卻也提供了學生們多年不輟的學習環境,對於口語能力的維持,仍是功不可沒的;尤其以朗讀和演說的訓練,最易見到成效。
 
有很多研究顯示:雙語學習對於孩子的智能發展、閱讀能力、學業成績皆有幫助。但是有些家長可能仍會擔心:在中文環境長大的小ABC,上學後的英語能力是否會不如同儕﹖抱著這種疑慮的父母們,可以在孩子尚小時,就送去當地的托兒所接觸英語,有能力的爸媽,要輔導小朋友的學校英文作業也無妨(但是我不建議刻意讓小孩的英文程度遠勝中文);只要肯用心維持其餘時段的全中文環境,我不覺得會對執行上述的計畫,造成太大的影響。會閱讀這篇文的海外家長,應該是以第一代華人移民居多,最熟悉、感覺最舒服的語言是自已的母語。如果能夠善加培養孩子的中文口語能力,即使在兒女長大後,全家仍然能輕鬆自如地用華語談心、交流,可不是一件很美妙的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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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言列表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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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莎莉
  • 安媽費心研究多方嘗試,並且貫徹執行, 很多家長做不到的.
    安安真幸福.
  • 在海外要教土生土長的小華僑學中文,尤其是閱讀一般書報,難度相當高;的確有很多家長無法做到,或者是沒有意願去做。我自己因為對中國文學頗有興趣,所以多少願意花些工夫,也算是和女兒分享一起讀中文的快樂時光吧。

    安媽 於 2018/10/01 14:03 回覆

  • 莫赤匪狐
  • 在印裔美國作家鍾芭.拉希莉(Jhumpa Lahiri)的作品《另一種語言》
    (In Other Words)中,她只因為覺得義大利文很適合她,
    就在週遭沒有人使用義大利文、工作也不需要的情況下學習義大利外,
    不但用字典殷殷自學,還頻頻請一對一的義大利家教,
    最後學到的義大利文讓她足以寫一本從頭到尾用義大利表達的書籍....
    這肯定是鳳毛麟角的極端例子,屬於只有文人才搞得出的浪漫範例吧 @@b
  • 學語言最重要的就是環境。像以前我在台灣學英文,那時的社會還沒有這麼國際化,學了英文以後工作上未必用得到,周遭也沒有人講英文,學生們莫不學得叫苦連天。就算很努力地學會了讀寫,面對外國人時常常還是不敢開口,或是講了話聽不懂回答。

    和中文比起來,懂英文的人要學習義大利文,難度可能連一半都不到。因為像西班牙文、義大利文這一類的拉丁語系文字,比較深的字彙,拼法和英文都非常近似;這樣就造成了個吊詭的事實:成人自學這些語言,想要會讀會寫,比要會聽會講容易很多,有點類似台灣人學英文的情形。 我不知道拉希莉的義大利文口語程度如何,不過我看過很多在加州這裡學西班牙文的高中生,學來學去仍然沒有辦法開口,最後就忘光光(包括我自己在內)。這也就為什麼我現在要安安趁小趕快學西班牙文,如果她會聽會講的話,以後想要做更上一層樓的進修,是非常容易的事情喔。

    安媽 於 2018/10/01 14:17 回覆

  • ㄚ芬
  • 說真的很不容易

    像我家
    一家人爺爺奶奶爸爸媽媽~都講台語
    鄰居也都使用台語的情況下
    可是學校使用國語
    我們兄弟姊妹的下一代就都幾乎不會講台語
    一兩個勉強聽得懂就很厲害了
  • 對啊,我小時候和祖父母也都講台語,但是我現在的台語程度,也只能做基本生活上的溝通,要進行稍微深入一點的對話,就沒有辦法應付了。如果在沒有語言大環境的情形下,想要維持某種口語的流暢程度,只和家人做簡單的日常交流是不夠的,一定要做更進一步的努力才行。

    安媽 於 2018/10/01 14:25 回覆

  • Lung
  • 語言本來就是與人溝通之物
    環境真的是關鍵!
    想想也是理所當然


  • 沒錯。學語言最重要的條件,第一是環境、第二是環境、第三還是環境。在海外的小華僑想學中文,沒有語言的大環境,只能靠父母創造小環境了。

    安媽 於 2018/10/01 14:26 回覆

  • 夢玄
  • 時勢造英雄
    什麼樣的環境,什麼樣的成長
    記得之前國內有個學生英文檢定拿到頂規, 記者爭相採訪他是如何的學習,父母說孩子從來不補習,平日也是正常的學習又酷愛運動,滿臉的驕傲。
    養個天才小孩大家當然羨慕, 只是後來有記者起底 ,他父母本身就是英文教授 ,家中的書報雜誌一律英文 ,日常對話也是英文 ,也沒有電視 ,只聽英文廣播....
    看來我們也不必太羨慕了。
  • 是喔,看來又是一個很典型的「華人家長採訪錄」:我家的小孩不是什麽天才,我們也沒有怎麼幫助他,您問我他怎會有如此出色的表現?我也莫名其妙呀,哈哈... 聽起來很耳熟是不是!

    學語言真的需要環境。如果周遭沒有語言大環境的話,就只能靠家長營造小環境了。台灣是以中文為主的社會,要學英語真的不是很容易,現在雖然流行一些全美語幼稚園之類,但是也只能提供最初期的基礎,進階的學習是更大的挑戰。和海外的小華僑們學習中文,有異曲同工之妙喔。

    安媽 於 2018/10/01 14:37 回覆

  • Rosa
  • 一般來說,「需求、興趣、成就感」是長久持續的動力,依著這原則來走應該就沒錯。最重要還是父母親的態度,恆心及耐心。如果家中一直能維持中文交談,就算讀寫陌生些,需要時再重拾也容易。
    中國經濟體崛起,學中文是全球趨勢,對安安那一代而言,需求就在眼前了。
  • 「需求、興趣、成就感」,Rosa 說得真好。在海外沒有學習中文的動力,華僑父母們必須營造子弟的學習需求、培養孩子的興趣,進而累積他們的成就感,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呀。對年紀幼小的孩子來說,「學中文是全球趨勢」 這種抽象的觀念,對他們來說無法夠構成需求的條件,要訴諸更原始的本能才行。至於學習的成果,就和父母投入的耐心及努力成正比了。

    安媽 於 2018/10/01 14:45 回覆

  • 太陽公公
  • 跟現在小孩不講台語一樣
  • 太陽公公說得沒錯。雖然現在台灣的小學都有台語課,但是小朋友如果口語能力不夠的話,他們回家還是不會講的。

    安媽 於 2018/10/07 00:34 回覆

  • 悄悄話
  • 東媽
  • 哇! 我何其有幸出現在你的文章裡。我換新工作,目前也開始像安媽一樣一天通勤三小時,時間愈來愈不夠用。先來分享一下我的進度,前陣子創造一些找字的遊戲或自製桌遊(https://imgur.com/a/nsSRhj7),搭配基礎漢字五百玩玩遊戲就指讀,薄薄的第一冊已經看超過一半了,兒子也從中得到一些成就感,例如指讀念出整句後,再看圖片發現可以配合,樂不可支。基礎漢字五百教新字時會複習舊的字,所以以前學過的字不會忘記,目前實行四週左右,成功的把這個月滿三歲的兒子教會認十二個字。記得安媽說過一開始的一百個字不難,之後才是挑戰,我會謹記於心。

    我之前一直以為會講中文不難,沒想到在許多家庭中孩子的確是拒講中文的,我覺得安媽建議在生活中多和孩子聊天很好,讓孩子學習用中文表達情感,才會內化成自己的母語。我們幾乎不看中文電視,但藉由聊天(他願意講,我一定會放下手邊的事情傾聽),我們的中文教育一直很順利。

    至於安媽引用那段文字,那位媽媽的意思其實是她也無法把小孩帶到台灣或中國等中文環境去。聽在我耳裡,有點像是"我想學英文,但我沒時間學習,也沒錢上補習班,請問要怎麼讓英文變強?" 如果一點資源都不想投資,不願意犧牲其他的時間來做,當然不可能有任何收穫的,其實不用問大家怎麼做,除非神仙來幫忙。
  • 恭喜東媽的中文教學進展順利。依我個人的經驗來說,頭五百個漢字並不難教;但是在腦中堆積了五百個象形文字之後,如果不採用其他的輔助手段,小朋友的文字天份也非特別高的話,要光憑視覺記憶,繼續一字字往上添加而不混淆,是不太容易的事情。台灣和中國的學童,補強的主要方法是大量書寫,不過您的公子現在年紀太小,無法採用這個途徑,那就只能靠媽媽的堅持與創意了。在這個階段,大量的聽讀訓練是很重要的;除了小朋友樂意聊天時的交流之外,在其他時間也可以多多跟他講話、說故事給他聽,當然還有天天陪他指讀中文書。希望您接下來的教學,也能一直大有收穫。

    東媽在留言中提到那位臉書媽媽時,的確有説到「他們好像也無法長期帶孩子回中文環境」。不過一般的華僑,多少都會有時短期返回母國探親、訪友、辦事,如果想藉這類機會,提高小娃娃的中文口語程度,是有可能的。若是真的連返國一個月左右都做不到的話,那就無藥可救啦...不曉得她為什麼要問這種問題,敢情是去鬧場的吧?

    安媽 於 2018/10/18 17:42 回覆

  • 東媽
  • 我寫了一篇裡面有網址被擋下來了,安媽可以幫我撈出來嗎?
  • 痞客邦這個擋掉所有附網址的留言政策,的確令人困擾,我以前的留言也被吃掉過。我已經幫東媽把留言撿回來了。不過這幾天我們跑去露營,所以回覆稍遲,還請見諒。是說您那個連結,好像連不上網頁喔?

    安媽 於 2018/10/18 17:45 回覆

  • 東媽
  • 那個網站把括胡都放在連結裡,麻煩安媽點進去後把左邊的)消除再resfresh一次。
  • 唉,是有連到一些圖片,但是看起來好像還是不太對。也許我太笨手笨腳了... 如果東媽願意的話,可以私密留言告知我您的電郵,聯絡比較方便。因為您不是會員,所以看不到私密留言的回覆,不過沒有關係,我會直接電郵給您的。

    安媽 於 2018/10/21 07:23 回覆

  • 悄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