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這篇文,應該是「海外學中文」分類裏,開宗明義的第一篇文才對,因為它的重要性,遠遠超過其他所有文章的總合 -- 不管家長或老師對教小華僑中文有多少功力、經驗和熱情,如果孩子毫無興趣,打死不學的話,那有什麼用處呢﹖
在海外的華僑家長們,大部分都很想讓子女好好學中文,能和父母以及華裔親友們溝通無礙;但是這樣的美夢,常常會在小孩的劇烈反抗下,演變成親子衝突的夢魘。有個朋友曾告訴我:她姐姐為了逼迫青春期的ABC女兒繼續學中文,竟然把話講到:「只要妳還住在這個屋簷下,就一定要依我的安排去上中文課;不願意的話就給我滾出去!」真的很傷感情啊。
愛因斯坦有句名言:「興趣是最好的老師」,對這點我是非常信服,也盡力去實行的。在我教念小一的ABC女兒安安中文的過程中,最自豪的不是什麼成果,而是她對學習的熱烈興趣。我從不提供玩具糖果等物質獎勵,也不使用威脅喝駡的高壓手段,但是她從頭到尾沒有說過一句「我討厭中文」,更不可能說什麽「我不想學中文了」之類的話;學中文一直是她最喜歡的活動之一,也是我們母女的互動中,非常溫馨美好的時刻。
那麼想引誘小華僑們愛上中文(或至少不討厭),有什麼辦法呢﹖
一、從小開始:孩子越大越有主見,也會越來越難左右。從小就給子女們充足的中文語境,讓小孩子非常習慣家中「繼承語」的小環境,可以大幅降低上學後受大環境影響的抗拒心理。
二、訴諸本能:和三五歲的小孩,是不能談什麼恆心、毅力、奮鬥精神的。他們渾沌的腦子裏,只有動物性的本能。如果「中文」這檔子事,和衣食住行娛樂完全扯不上邊的話,小朋友興趣缺缺,也是必然的。華裔大提琴家馬友友能說流利的國語;他說小時父親規定兒女在家一定得說中文,吃飯時要叫得出菜的名字,才准動筷子。我雖然沒要求安安在吃飯前說出菜名,但是當她學著煮愛吃的菜時,我會叫她自已去看食譜。平時「無聊不讀書」的安安,想烹調美食的時候,念起中文食譜可是非常來勁喔!
三、提供大環境體驗:依照上面的「本能論」,如果小華僑們發現,中文在自已居住的環境中,幾乎無人使用的話,自然就會發出「那我為什麼要學」的大哉問。種種學中文抽象的好處,父母是解釋不清楚的;如果經濟、時間上許可的話,最簡單的方法是把孩子帶到台灣、中國等華人社會,體驗一下不用中文就寸步難行的境地。安安以前也問過我:為什麼要學認中文字﹖我說:「如果妳不認識中文字的話,妳到了台灣就會變文盲喔。做文盲是很可憐的 -- 到餐館不會讀菜單、坐捷運看不懂站牌、走在路上不曉得街名、到便利商店看了好吃好玩的東西,卻不知道包裝上寫什麼... 妳想要這樣嗎﹖」安安馬上苦著臉說:「我不要當文盲啦...」
四、寓教於樂:小娃娃最強的本能之一就是「玩」。如果能把識字過程以遊戲方式呈現的話,對維繫興趣有很好的效果。安安以前就很喜歡「詩詞拼字遊戲」,現在則迷上詞語接龍。等我以後談到「字卡識字法」時,會多介紹一些相關的遊戲。另外兩件幾乎萬試萬靈的利器是「學唱歌」和「講故事」(包括親子閱讀)。安安會不少古詩詞改編的歌曲,學得興緻盎然;不過在我們家最有效的,是我從她四歲起就每天亂編給她聽的「李高強故事」,安安迷戀到不可自拔的程度 -- 這也是我從來不必拿玩具、糖果、金錢引誘她學中文的緣故,只要用「李高強」的無俚頭打海盜故事來換,她就什麼都肯啦!她從六歲生日開始學寫字,我完全不需要軟求硬逼,只講了一句話:「妳天天寫的那張字,是聽李高強故事的“門票” 喔!」然後我每天下班回家時,那張「票」就好好擺在桌上了!
五、娛樂升級版:三五歲娃子可以用兒歌和童話唬弄,大孩子們就未必吃這一套了。父母可以設法提供更高檔、富有流行文化色彩的娛樂,讓小孩為了興趣繼續學中文。我在網上看過的成功「誘餌」包括華語武俠劇、古裝劇(尤以「還珠格格」最受歡迎)、偶像劇、電視單元節目、流行歌曲(周杰倫、王力宏之類)、三國遊戲等;當然嘍,看中文影碟時,千萬別忘記連字幕一起放映。但也不要做得太過火,尤其是小小孩看太多巧虎或卡通,對正在發育的眼睛並不適宜。而這個方法的終極版本,當然是個精通中文的女朋友或男朋友,青春期荷爾蒙的威力,簡直是其效如神啊!可惜這個「終極版」,是多少錢都買不到的...
六、不要高壓逼迫:在講究個人自由的歐美地區,要用虎媽式的高壓手段逼小孩學中文,是很難成功的。即使是蔡美兒這位虎媽本尊,宣稱她大女兒三歲時就能用中文寫百字作文(對此神技我高度存疑),那麼這位虎女到了高中,應該可以用中文寫書了吧﹖但是整本「虎媽的戰歌」看到最尾,也不見她再誇示女兒學中文的成果了。尤其是學齡前的小娃,耐心及毅力都遠遠不及成人,用簡單粗暴的手法逼迫,只能成功讓小孩憎恨中文而已。我在最初教安安中文時,也繞來繞去地走了不少彎路:她如果不喜歡哪一種學習方式,我就立刻放棄,再換一種方法,直到找出適合她的學習模式為止。真正必須有意志力的是父母:要有毅力一點一滴營造中文語境,有耐心慢慢等待小孩的「識字敏感期」浮現。天下萬物都有定時,急不得的!
七、非誠勿試:海外的家長想要孩子中文有多好,就要相對地拿出多少誠意;如果時間、精力、金錢全都捨不得花銷的話,想要小孩具備高超的中文能力,無異癡人說夢。對小小孩來說,父母幾乎就是全部的世界,他們對父母態度敏感的程度,超乎一般人的想像;如果家長非常尊重自身傳承的語言文化,小朋友是會感受得到的。在今天這個成人的時間不斷被工作、交誼、電子產品侵蝕割裂的年代,很多錦衣玉食的都會兒童,內心其實是寂寞的,相當渴念和爸爸媽媽相處的優質時間,就算是學習中文也好。我自已每天工作連同通勤的時間,在十二小時以上,但是回家後仍然幾乎夜夜陪安安講故事、認國字、念中文書,即使是這麼小的孩子,心裏仍然知道媽媽的付出,而且非常珍惜。我出門上班前安安還沒有醒,我會給她留張紙條,她也會努力用稚拙的中文給我回覆(我沒有叫她這樣做喔),雖然有時的反應讓人哭笑不得,例如「我超不喜歡妳這些話」之類:
這張的反應正常點:
這張紙條上安安的答覆是「天機不可洩漏」,但是只寫對了「天」、「不」、「可」三個大字,「機」和「洩」都寫錯了;「漏」根本不會寫,她爸爸幫忙補上。結果「不專業中文教師」安媽回來一看,就嚷嚷說你們都寫錯啦:應該是「洩露」呀。但是自已寫出來後,感覺又有點疑慮,只好去網上查詢,一看大家都寫「洩漏」,大為洩氣,安爸則洋洋自得。最後我乾脆去查台灣的「教育部國語辭典」,才發現正解還是「洩露」,不過也能寫成「洩漏」或「泄漏」...
全家一起來「三個臭皮匠」式的研討,雖然是「不專業中文課程」,但是還蠻有趣的,難怪安安會樂在其中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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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祿對「娛樂升級版」最感興趣 尤其是終極版精通中文的女朋友或男朋友 真是一絕啊!!!
為了戀人或者配偶,拼命努力去學中文的例子,所在多有。我自己身邊就有一個(我妹夫),效果真的是好到不行;因為最好的老師就在身邊,朝夕相處呀!
興趣是最好的老師 只有我們對中文本身感興趣了 才會願意將時間和精力投入進去 也才能真正獲得學習的效果喔!
翁盟說得一點都不錯。雖說學習什麼都要有興趣,但是在海外沒有語境的情況下,想要下一代學中文,不只是小朋友要有興趣,連家長都最好要有興趣才行。如果父母親真心熱愛中國文學的話,這樣的熱情是會在教學中傳遞到小孩身上,進而讓他們接納中文的。
我覺得人性就像是皮球一樣,壓得越大彈得越高,高壓學習短期內或有神效, 但就長遠來看,當無法持續同質的壓力時原先建立的就無法再維持, 不信的話選一件小朋友最喜歡做的事,然後開始規定她要固定什麼時候做、怎麼做、 甚至替她訂下績效獎懲....很快原來最喜歡的那件事就變質了! 虎媽的戰歌雖然一時流行過,不過我前幾天瀏覽二手商店的情報, 看到虎媽的戰歌賣到二手書店的量早供過於求,所以跌價不已, 行不通的事再怎麼流行一時終究還是不行..... = =a
利之所趨,爭相競逐,本來就是最原始的人性;小小孩追逐的更是他們動物性的本能,包括天生極有天賦的技能在內。小孩子的專注性及意志力發展得都還不夠,所以用高壓性的辦法強迫學習,常常是會適得其反的。 家長除了盡量利用子女的原始本能,激發興趣之外,也應該要注意掌握教學節奏。疲勞轟炸式的學習模式,效果往往不會很好。 當然了,高壓式的學習手段,偶爾也可以見到成功的例子。鋼琴家郎朗的驚人琴藝,據說就是被父親逼出來的。但並不是所有的小朋友,都可以接受這種做法。虎媽在她的書裡就提到:她逼大女兒每天練三四個小時的琴,結果女兒真的練得很好,還到卡內基音樂廳演奏;但是她這樣逼二女兒的結果,則是女兒鬧起家庭革命,不想繼續拼命練琴。這應該就是小狐所說「變質」的例子吧。
麥克風給我,我要見證安安聽李高強故事的那段。格友聚會那次,安媽真的是超級有耐性,斷斷續續幾個小時的車程上,不斷地給安老闆說故事。我心裡想,若換成我大概.......會塞一大包糖果給小孩,自己休息去了。 語言學習是以時間換成績,就算短期達到某些水準,久沒接觸又會忘記。長期恆心每天浸染才是最有效的方法,如何維持孩子的興趣真是第一要件。 「我超不喜歡你這些話」雖然有點反彈味,但是可以看見安安跟安媽的的超棒關係,只有跟老媽推心置腹的小孩才會這麼誠實喔~ 好可愛
真的很不好意思。看來上次我用幼稚的「李高強故事」,把所有朋友的耳朵都騷擾得可以,過了一年多都還印象深刻 (鞠躬致歉ing....)。 這套故事說了三年,已經快可以追上一千零一夜了。裏頭還真有些天馬行空的趣味點子,像是精通魚語的人類/美人魚混血兒、能夠攜帶微型攝影機潛入海盜巢穴的「天竺鼠情報員」、由郭靖和黄蓉領軍的警察「霹靂小組」之類,安安都非常喜歡。以後我有機會,可能再寫一些出來。 語文學習其實就是不斷地重複再重複,一直到腦子裡的永久神經電迴路建立為止,是取巧不來的。如果沒有興趣的話,一再的重複真是苦差事呀。 安安這個人的個性有點「麻糬」, 軟趴趴的,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她嘰嘰咕咕的抗議,一般是不會付諸實現的,也就隨她去說了。
百分之百同意妳的見解. 邊看邊試著套用到台灣孩子學英文,不太通耶! 第一張字條,我也超不喜歡.哈~沒有人喜歡被約束. 安安沒寫"討厭"兩字,表示家教好,不使用負面詞. 等安安長大了妳們母女倆都會發現,陪安安學習的這段日子是一生中最美好的.
海外中文教學是一個非常特殊的領域,教的是沒有語言大環境、但是可以有家庭小環境的所謂「繼承語」,介於母語和第二外語之間,所以學習母語或是學習外語的技巧都不太適用。這也是為什麼我必須花這麼多時間,不斷研究的緣故。這些特殊技巧,的確不能完全照章套到台灣小孩的英語學習上面去;而且在台灣,應該也沒有父母想要讓英語變成小孩子的母語吧? 看來不喜歡我那張紙條的格友,還不只一個,媽媽要反省了(搔頭ing...) 不過安安沒寫「討厭」兩個字,未必是家教好,我看只是她不曉得怎麼寫「討」「厭」而已... 和小朋友 一起學習成長的日子,的確非常溫馨。不必等安安長大,現在我們就非常珍惜了!
安安程度不錯喔 懂得運用天機不可洩漏 哪怕是寫錯字 這邊小一學生不見得會用啦 教子有方
我在和安安講自已亂編的打海盜故事時,會刻意在其中夾雜各種書面語、成語、俗語,盡量讓她熟悉中文的各種慣用語法。「天機不可洩漏」這句話,在講故事時已經說過很多次,所以安安是可以運用自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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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佩服佩服!^_^ 您對海外父母的建言很對!老酥偶很怕您一開始提的那種父母!XD
那我也再次謝謝老酥偶了! 想要讓別人信服,與其脅之以威、懾之以力,總不如誘之以利、動之以情有效,這就是基本的人性吧!
是的!其實,所有的事物,在某個角度來說,都是如此的!這也就是老酥偶一直在和您討論(辯論?瞎掰?^_^)的,人一能之,己要不要百之,甚至千之的論題!XD
「人一能之,己要不要百之千之」的議題很大,恐怕沒有辦法一概而論,只能看個案自行調適。如果學音樂的人,全拿四歲就能作曲的莫扎特來當指標的話,那大家都不要學了! 中文讀寫是非常難學的(尤其是寫),語言天份再好的人,也無法「一能之」;除了日積月累地下死功夫以外,我不知道有別的辦法。也許有人會主張華人社會的幾億個小學生都學得會中文,是因為有語言大環境;但是這次我送安安回台灣的國小讀書,才驚覺小學生們在中文上花的功夫有多少。語言環境姑且不論,學生每天平常上課至少一小時,寫作業再一小時;而且這只是小一的學生而已!小學六年要把兩千五百個中文字、幾萬個筆劃,一絲不苟的全部記住,不「百之千之」地練習,怎麼可能做到?從這個層面來說 ,海外學生要學中文,反而比較簡單,因為他們不需要學習手寫兩千個中文字,只要能夠閱讀一般書報、會手寫基本的幾百字和用電腦打中文,就可以算是「脱盲」了。至於個別的學生和家長,願不願意下這種工夫,屬於私人的選擇範疇,旁人是無從置喙的。
每次看安媽和安安的教學成長日記,或是其他娛樂活動,就覺得你們好可愛喔! 能把學習這件事玩得這麼有趣,完全可以感受到安媽的用心。 安安也不是省油的燈,能夠這樣邊玩邊學,相信也是從其中獲得不少樂趣和成就感的。 幫安安和安媽一起加油:)
就像我在文中提過的:現代已開發社會的都市兒童,一般的生活條件優裕齊全、衣食住行育樂樣樣不缺,比較渴念的反而是父母的陪伴。小朋友成長的時光稍縱即逝,父母如果不抽出時間,盡量陪伴他們的話,機會也很快就會消失了。我所做的只是盡量抽出時間,認真陪伴女兒。我們倆都很珍惜這樣的親子時光,真的很快樂!謝謝小篆的加油!
寫的部分真的就得靠不斷地練習。安安的中文程度真的很好。(驚艷中)
安安從六歲生日那天,開始學寫中文字,不過練習的份量遠遠不如台灣學生:剛開始時每天寫五個字,每個字寫五次,幾分鐘就寫完了。她練完頭1500個高頻字以後,又寫了一陣台灣遊學帶回來的作業簿;所以她在低年級階段,幾乎是天天練寫字的。到了中年級階段,她的中文學習以閱讀為主,寫字的練習就斷斷續續;不過我覺得有些較不常見的字,不寫的話恐怕記不住,所以正在考慮再讓她練習寫一些用字卡教不會的字。您家千金每天都不斷地練習寫中文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