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這篇文章的標題，有些人可能會奇怪：既然說是「三年級障壁」，那麼超越的時機，不就是三年級嗎，那裡需要特別提出來討論？但是在海外學習中文，變數其實很多，彈性也很大，各種規則並非死板板地一成不變。我在「三年級障壁」一文中，就曾經提過：有人針對這個時期，提出「四年級滑坡理論」。也就是說，整個中年級時段，學生都在跨越從「學習閱讀」轉換到「從閱讀中學習」的關卡。對於在海外的小華僑來說，因為中文不是學校的正式課程，戰線也許還會拉得更長喔。
海外的華僑父母，如果對子弟學習中文，期望值非常高的話，有可能常會陷入一種焦慮的境地：我們要趕快和時間賽跑！在孩子的當地語言，還沒有發展到「一黨獨大」的狀況之前，盡力讓孩子「脫盲」、跨越「閲讀關」，最好有個兩三千的識字量。網上不是有好多例子嗎？誰誰誰家的孩子，四五歲就「識字三千，進入自主閲讀」什麼什麼的，我家的小子怎麼這麼慢啊？但是靜下心來仔細想想：如果說現在有個語言牛娃，利用某種快速識字法，在五歲時就可以「認讀」三千個漢字。拿起一張報紙，百分之九十九的字都能念得出來，這是不是表示他就可以看懂上面的社論了？恐怕不會吧．．．
在海外學習中文閲讀，有三個層次的考量：識字、理解詞義/句法、理解文義。這裏來舉個例子，我以前曾經和讀友Monsters討論過一段新聞語句：「在“聯合國氣候變化綱要公約第26次締約方會議”（COP26）舉行前，強生（Boris Johnson）慷慨激昂地敦促世界減少碳排放，疾呼人類不要將地球當成“堅不可摧的玩具”，並警告氣候變遷造成的不可逆破壞。」
要讀通這一小段文字，第一層次的要求是能把字唸對。基本上如果有2500到3000識字量的孩子，應該都做得到。第二層次的要求是要能懂得裡面的書面語，例如「綱要、公約、締約、慷慨激昂、敦促、疾呼、堅不可摧、變遷、可逆」之類，並且理解一些難度較高的句子構造（安媽OS：中文不管是句子太長或是太精簡，都可能造成閱讀障礙）。第三層次的要求是對於全文的理解力，孩子要大略知道聯合國是幹什麽的、全球暖化是怎麼回事、強生先生是何方神聖等等，才能搞得懂這段話到底是在講什麼。
根據自己這幾年來，和部落格讀友互動的經驗，以及在網上廣泛閱讀的海外中文教育資料，我感到有些師長，太過執著於頭一層的識字量「業績」了。也許他們覺得：只要孩子能認讀兩千個漢字、能看沒有注音的童書，家長的任務就光榮結束啦。如果爸媽的期望值也就如此而已，那當然沒問題；但若是家長的目標訂得更高更遠，希望孩子能自由閲讀中文報紙、金庸小説、一般成人書籍的話，那些沒有語言環境的海外小華僑，是不是可以只靠一直閱讀中文書，就自動解決上面第二層次、第三層次的問題呢？
我覺得第三層次的全文理解力問題，是有可能在師長不必特別花太多心思的情況下，隨著時間自行解決的。因為這方面的能力，會依照孩子的整體知識量和心智年齡逐步成長，不管用什麽語言都可以建立；反而是第二層次的語詞和句子理解力，和中國語言的特性息息相關，除非孩子的文字天份和中文閱讀量都很厲害，否則別說是海外的小朋友了，就算是華人社會的學生，很多也都需要正規語文科以外的一些輔助學習，來提升整體的中文素養。就以香港的語文教育作為例子來說吧：香港因爲已經回歸中國，所以中小學都必須教授國語；但是政府頒佈的教學指引，並不僅僅止於擬定教學目標、建議選用的教科書，而是相當重視課本以外的補充材料。香港教育局派發給學校的配套資料裏面，包含了聽説教學、親子閱讀、童書閲讀、古詩文教學、中華文化教學的各種資源，以及廣泛閱讀的書目；要求老師「在教學過程中，選取古今優秀作品，一方面讓學生大量閱讀，廣泛閱讀，吸收和積累語言材料，豐富積儲；另一方面讓學生誦讀吟詠優秀的文學作品，以培養語感，並作適量背誦，以深化體會，提高個人的語文素養」（直接引用自指引中的「學與教主導原則」）。海外的中文教育，大抵是做不到這種深度（例如説沒時間進行非常大量、廣泛的閱讀，或是背誦一堆詩詞古文），但是一路上應該盡量「積累語料、培養語感」的原則是不變的。
對於那些目標定在「自由閲讀中文報紙和成人書籍」的家長們，我們現在知道了有什麽任務和難點，可以回頭來討論跨越「三年級障壁」的適當時機了。雖然說海外學中文，是一個和當地語言賽跑的任務，但也不是一味埋頭硬練、拼命求快，就可以一馬當先抵達終點的。我女兒安安喜歡跑步，在十歲的時候，加入了當地的社區少年長跑俱樂部。她跑得並沒有比很多從小就練的孩子快，但是教練會不斷地強調：小朋友學跑步，要隨著孩子的發展步調調整；在小孩的體力和肌力未臻成熟時，過度的高強度訓練，無異揠苗助長，不僅未必有效，而且容易導致運動傷害。很多小時候跑得快的孩子，幾年後未必能夠維持之前的優勢；反而有些剛開始時慢熱的小孩，在穩扎穩打之下，到了青春期時，倒可能有爆發性的成長。我想學中文的賽跑也是一樣，天生萬物都有定時，這也是我為什麼始終都不太熱衷某些人提倡的「早期高效識字、快速識字」的原因。與其追求什麽「一兩年識字兩千/三千」的業績，我寧願讓孩子的識字量、語感、閲讀能力，都隨著心智年齡一起穩定增長。（安媽OS：當然了，那種會自己不停地去「爬字」，好像從空氣裏都可以吸收生字和詞彙的「識字早慧兒」是例外。這些孩子的爸媽可以不管以上原則，讓他們自行去累積語文程度；只要注意小孩的視力和讀書以外的軟實力就可以了。）
對於高期望值的海外中文教育規劃，我個人的意見是：大約依著我在「三年級障壁」一文中製作的圖表，在七歲到十歲之間，先打下比較紮實的中文識字和閱讀基礎，同時努力培植語感，來準備迎接下一步的挑戰。雖說一般孩子大約在八九歲時就讀三年級，但是整體從中級程度跨越到高級的階段，時機可以彈性調配，天資好的孩子六七歲不算早，比較晚熟的十一二歲也不算晚。倒是在孩子進了中學以後，功課和活動、才藝所需的時間，會大幅度成長，能分給中文的時間，可能也會越來越少。如果能在這以前跨越「三年級障壁」，效果應該是會比較理想的。
我自己教女兒安安的經驗是：她升上小三的時候，識字量大約在1800到2000之間，閲讀材料大半是中級橋樑書，以全本朗讀爲主；除了字卡以外，沒有用系統性的教材。在後來的兩三年中，我主要做了以下幾件事：用2500高頻字製作一套字卡，開始讓她系統性全盤學習/復習不熟悉的字，採用的是「說故事學生字」的方法，在無形中灌輸大量書面語句和文史知識；同時持續每天閲讀，從高級橋樑書、少年小説到成人書籍，一步步循序漸進；透過親子交流加强聽力和口語能力，還有就是以很鬆散的步調學學古詩詞，以及每年到台灣的國小「遊學」一到一個半月。對安安來説，這個方案的整體效果還不錯，但是每一個小孩的天賦和興趣都不一樣，父母的語文和教學能力也有差別；坦白説，我採取的無教材學習法，並不適用於大部份的海外家庭，所以之前我也沒有刻意和讀友分享。如果到了跨越「三年級障壁」的階段，家長還是選擇自己教的話，很可能必須量身打造適合自家的教學計劃了。在下一篇文中，我會繼續討論各種海外學中文的「進階方程式」，還請大家多多交流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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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個時間到台灣的國小遊學，出門合轍多層次多元融合，安安一定很開心！
安安到台灣的國小遊學，經驗十分愉快，一直念念不忘。這兩年因為疫情無法回台，她已經説了無數次：非常想去台灣。真希望台灣的疫情早日平息，讓安安能夠得償心願！
安媽好： 好久不見的PO文， 在海外學童學習中文， 文章裡面的討論看來已經有點論文規格了， 這點對於我們這些一開始就是學中文的比較難以想像。 就如文中所說：某些比較艱難的詞，要國外小朋友真的懂其中含意， 難度真的有點高。 相信在安媽有步調的規劃下，安安應該是可以有不錯的中文程度的!!
現在安安已經進入青春期，不再有「小妹妹耍可愛」的萌文可以貼了；而且她也越來越注重自己的隱私權，所以我現在只寫「中文學習」和「家庭旅遊」這兩種題材，每三、四個禮拜貼一篇。 而且就如您所說，這一系列的「海外學中文」作品，已經越寫越學術性、越寫越冷門，所以能寫的題材，很快就會開始匱乏，到那時發文的頻率，可能還會更低吧。 安安進入中學以後越來越忙，現在學中文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她現在大概有台灣小學高年級的程度，再來我應該會就讓她緩步進展，不強求一定要達到什麼高度。我自己是讀完初二來美、弟弟讀完初一、妹妹讀完小五，大家在美國幾十年，都還可以維持不差的中文程度；所以安安到現在學的，應該也具有實用的功能吧。
感謝分享
謝謝來訪。
對一些 ABC 而言，閱讀是件麻煩的事，除了識字以外，一些少用的成語，就是 “毋知影 ”啦。 上週和在 downtown 醫院上班的姪女聊天，她就因聽不懂病人的成語，還問病人那是什麼意思。 將閱讀到的成語用在日常或寫作上，相信能加強對它的記憶。
ABC如果在家裏和父母持續說中文的話，維持日常聽説的能力不會太難；但是若想要深度交流、能讀能寫，那個工夫就大了。如果再考慮到ABC就算只有基本聽說能力，也可以自稱自己通曉中文，並且能夠在職場運用，大部份的人可能不會想要付出高昂的機會成本，繼續進階中文能力，那也是可以理解的。如果像您姪女一樣有需要的話，再邊做邊學也就可以了。
大家都需要業績啊,證明我的努力沒有白費 ORZ
大家都需要業績沒錯，不過教自己子女中文，既不是可以有收入的行當，又不必和老闆交待；如果可以把眼光放遠些，不要汲汲於短期的業績，換取更加長遠的利益，到頭來應該還是划算的。
你好專業哦，而且要學好中文真的不容易，我們在出生就講這個語言的國家長大都學不好了
不好意思，這一系列的文章，的確是太學術性了點；不過在海外要學中文相當不容易，也只能多花些功夫仔細研究了。
識字→理解詞義、句法→搞懂文義 似乎不限國內外 小祿到了國、高中班上規定背古文 同學們的反應荒且亂 就如同安媽形容的情境呢
中文的確是一個不好學的語言。正如您所說，連華人社會的學生，學起文言文來也是叫苦連天；不過小祿家學淵源，國文底子很好，想當年應該是應付裕如吧。
安媽，層層遞進設計教學，激發安安說讀寫的興趣，且耐心陪孩子一起學習，讓安安專注力和自信心增加。 給安媽按好幾個讚！
多謝溜溜一直持續鼓勵。安安進入中學以後越來越忙，現在學中文的時間已經不多了；好在她已經有了基本的自學能力，再來我應該會就讓她透過和小夥伴的共學學程緩步進展，不強求一定要達到什麼高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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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我將安媽所有關於[三年級障壁]的文章再讀一遍，覺得篇篇深入淺出，句句擲地有聲，真是佩服安媽的文筆! 有些留言可能會覺得安媽寫的內容很深奧，我想這是因為沒有親身體會陪孩子走過[三年級障壁]的階段，只要是過來人，就會感同身受，三聲嘆! 之前在Line裡面，朋友分享文章[小熊媽: 如何確認孩子的閱讀能力階段? 透過簡單指標就可判斷!]一文，我一直在想安媽的[三年級障壁]文章跟小熊媽的這篇文章的差異在哪理，我想小熊媽的文章是針對母語閱讀學習者，所以假定了所有孩子都能接觸一定程度的文化薰陶(比如古裝連續劇或新聞報導等)，因此孩子的閱讀能力差異可以簡化為識字量的差異，而安媽提出的看法，卻是針對海外小華僑缺乏基本的華文文化薰陶及接觸大量書面語的機會，造成突破[三年級障壁]的困難。之前我提過[三年級障壁]在美國的學術研究上，指的是[不同社經地位階層的孩子因為在生活中接觸不同層級的口語及書面語，導致在學會拼音規則及基本閱讀技巧後，高社經地位的孩子可以順利過渡到更高深的閱讀，但低社經地位的孩子卻因為在生活中缺少較高等的語言和文化知識，而產生的閱讀能力的分歧]，可以說低社經地會的孩子缺少[cultural capital]，仔細想想，其實這跟安媽的討論是一致的，在歐美國家裡的華人家庭努力教孩子識字，但卻無法供給足夠的文化知識即書面語，造成孩子中文閱讀發展停留在二三年級程度。我覺得安媽的觀察非常符合現有的理論架構。安媽有沒有考慮聯絡親子天下，成為他們的[嚴選部落客]呢?
謝謝 Yoli 的讚美。您說的沒錯，這些有關「三年級障壁」的文章，都比較偏學術性而且很冷門。在海外學中文，最感興趣的，是三五歲小娃娃的家長；我最受歡迎的文章，也是一些像「 基礎識字量之原則篇」、「字卡識字法」、「基礎識字教材」、「要不要學注音或拼音」的啟蒙指引。 大部分的華人孩子，好多年學下來，連台灣小學二三年級的閱讀能力都達不到，更遑論攀越「三年級障壁」了。網上幾位寫海外學中文的題材，頗受歡迎的「教主」或是「教母」級人物，發表的文章也都以初級到中級的教學為主，誰都没有系統性地撰寫中級以上的教學文(Oliver Tu 和 Guavarama 寫過一點，但是數量偏少，再不然就是少數提倡讀經、古文的人士會略為涉及；至於其他有些忙著賣書、開班、業配的人，更加不會去寫)。不過我寫這個「海外學中文亅系列的初衷，就是「既然別人都不寫，只好我自己寫」；因為讀者稀缺、題目專門，所以我覺得像親子天下之類的大眾雜誌，可能不會太感興趣(如果反過來寫教華人社會孩子怎麼學英文的文章，倒可能很受歡迎)。但是我仍然會聽您的意見去參考一下，再次感謝！ 您提出來「美國有些低社經地會的孩子缺少 cultural capital，造成 Fourth Grade Slump，其實和海外學中文的孩子，缺少語言、文化背景的情況類似」，是相當精闢的論點，我以前沒有想過。小熊媽把台灣孩子閱讀程度的差異，簡化成識字量的差異，主要應是針對中產階級以上、比較關心子女教育的讀者；華人社會孩子的語文程度，其實也存在城鄉差異、弱勢族群差異(例如東南亞外籍新娘的小孩)的問題。歸根結底的一個癥結，就是孩子的中華文化素養。 海外華僑的社經地位，一般都還不太差，但是對母國文化的重視程度，就很不一致了。有些人根本不重視(甚至鄙視) 自己的文化，希望孩子最好多多接觸西方文化、融入當地社會；有些人雖然覺得重要，但是並未積極採取讓孩子接觸的行動；有些人會努力，可又做的不得要領。最近我看了一個視頻，裡面有個頗有趣的論點：在歐美等先進國家，即使家長努力教第二代子弟中文，到了第三第四代，通常也無法再延續下去；但是在泰馬越緬等東南亞國家，華文教育代代相傳，尤其是馬來西亞的一些華人子弟，中文程度非常令人驚艷。其中一個可能的原因，就是歐美的華人移民，覺得當地文化優於中華文化，所以努力灌輸給子女；而東南亞移民的心態剛好相反，會拼命教孩子他們覺得比較高大上的中華文化。您提出來的這一點，我覺得說不定值得專門寫成一篇有關中華文化傳承和親子關係的文章，會好好考慮。非常感謝您的指教，希望以後還能看到更多您的獨特見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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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機關都要業績,美國的責任制更是斤斤計較一堆考核.....當父母不用業績評比是真的不一樣 @@
當父母的，沒有斤斤計較的業績壓力，但是必須對「產品」全權負責，那個責任更加重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