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前我曾經寫過一篇格文「英詩翻譯 – ”輕歌消歇處“ 和 ”海之戀“」，裏面提到譯詩的時候，常常會碰到某語言特有的文字韻律和音樂性，那幾乎是完全無法照原文表達的。我在文中引用了英國桂冠詩人梅士菲爾（John Masefield）的名詩「海之戀」（Sea-Fever）爲例。此詩為英國文學的不朽經典之一，以詩人少年時期，在海上航行的親身經歷寫成。全詩整體的音韻極美，朗朗讀出時，能讓讀者感受到蒼茫大海上風起雲湧、巨浪奔騰的磅礡氣勢，和蘇東坡的「大江東去，浪淘盡千古風流人物…. 亂石崩雲，驚濤裂岸，捲起千堆雪」有異曲同工之妙。底下是「海之戀」的原文：
Sea-Fever – John Masefield
I must go down to the seas again, to the lonely sea and the sky,
And all I ask is a tall ship and a star to steer her by;
And the wheel’s kick and the wind’s song and the white sail’s shaking,
And a grey mist on the sea’s face, and a grey dawn breaking.
I must go down to the seas again, for the call of the running tide
Is a wild call and a clear call that may not be denied;
And all I ask is a windy day with the white clouds flying,
And the flung spray and the blown spume, and the sea-gulls crying.
I must go down to the seas again, to the vagrant gypsy life,
To the gull’s way and the whale’s way where the wind’s like a whetted knife;
And all I ask is a merry yarn from a laughing fellow-rover,
And quiet sleep and a sweet dream when the long trick’s over.
這首詩能有如此懾人的氣勢，和作者用字遣詞的韻律性很有關係，詩中除了嚴絲合縫、兩兩相對的韻脚以外，還運用了大量的重字、疊詞、對稱效果和重複句，以及每字開頭發音相似的「頭韻」（alliteration，類似中文詩詞裏的「雙聲」，例如star/steer、flying/flung、spray/spume），營造出宛如水手之歌的音樂感。詩人余光中在翻譯此詩之時，曾經贊嘆道：
「但看他接連用上十六個and，而我們不厭其囉囌；此外又用了三個And all I ask，六個wh，八個w，三十二個s的聲音，末段第二行竟連用三個w和三個wh，讀之呼呼然，如聞風吹海立，非大手筆，誰能控制得住這一片雄渾的騷聲？」（引自「英詩譯注」一書，此詩的余氏譯文，在我第一段引述的格文及留言回應中可以看到。）
可是作者在音韻上發揮得越是淋漓盡致，譯者就越頭痛；因爲這種英語特有的韻律，根本無法用不同語系的中文準確傳達。我在「英詩翻譯 – ”輕歌消歇處“ 和 ”海之戀“」一文中，引用了余光中和錢歌川兩位翻譯家的譯文，但即使是這樣的頂尖名家，也沒辦法忠實呈現詩中音韻的效果。當然這是非戰之罪，誰都做不出來；例如詩中連用上十六個and，如果譯者也老老實實地連續寫上十六個「和」字，結果一定慘不忍睹。余光中先生自己在解析了詩中的音韻之美以後，就坦白說：「這種種好處便非譯者的拙筆所能傳真的了」。
因爲技術上的種種難處，以前我沒有想過要翻譯這首詩；但是最近有一位讀友陳先生，在他的部落格上面，發表了一篇很詳盡的文章討論此詩，還附上了他自己翔實流暢的譯作（連結在此）。因爲文中引用了我上面提到的格文，陳先生很客氣地來格子裏打招呼，彼此交換了不少有意思的看法，激發了我的興致，終於也鼓勇試著翻翻看了：
海之戀 -- 梅士菲爾
我一定要重回海上，回到那寂寥的大海和天庭，
我只要一艘高桅的帆船，和一顆導航的星星，
還有那舵輪的躍動、海風的吟唱、白帆的震顫，
和那海面上灰濛濛的霧氣，破曉時灰茫茫的黎明。
我一定要重回海上，因為那奔潮的呼召，
是種狂野的呼召、清晰的呼召，教人難以忘情；
我只要一個海風呼嘯、白雲飛騰的日子，
和那驚濤擊舷、浮沫吹雪，還有那海鷗聲聲爭鳴。
我一定要重回海上，回到那浪跡天涯的歲月，
回到那海鷗之路、鯨魚之路，利刃般的海風一路相迎；
我只要個笑呵呵的浪遊夥伴，説一段逗趣的奇聞異事，
還有在值完長班之後，那一枕美夢的甜蜜安寧。
我自知能力有限，無法精準複製詩中的所有「音效」（像是前面提到的頭韻，或是AABB形式的韻脚），只能運用一些技巧，盡量營造點音樂感；例如說裏面的重複句全部照抄、一再使用「海風」、「還有」、「和那」等重複詞、加入大量對稱、相叠的詞語，從開頭的「一艘高桅的帆船/一顆導航的星星」、中段「海風呼嘯/白雲飛騰/驚濤擊舷/浮沫吹雪」等四字片語，到結尾的「一段逗趣的奇聞異事/一枕美夢的甜蜜安寧」。雖説和原詩的恢宏氣勢仍是相差甚遠，不過也算是盡力而爲了，還請各位方家不吝指教。
（文中海景照片為母親遺作，攝於阿根廷。）
文章標籤
全站熱搜
我重回海上的話就一直暈船和吐而已,一點都沒有浪漫情懷,所以我並不懷念耶 =''=
是啊。會嚴重暈船的人，就真的不會嚮往大海了。
浩瀚大海，壯闊山水
蒼茫浩瀚的大海，真有它獨特的美！
雖然大學時是外文系的，但英詩(比起戲劇和小說)是我最弱的一環，就好像欣賞ㄧ幅處處挖空的圖，無法在腦海中呈現出作者想要鈎織的圖像，因為英詩裡的很多單字簡短，卻是罕見的單字，就算查完單字，看了也常常沒有感覺，這很大原因是學校老師教英詩時很少帶著唸，英詩對音韻很講究，但非英語母語的老師和學生來說，讀不出英詩音韻的美。我會建議安媽在文章中，加入ㄧ個安媽自己唸英詩或是YouTube找其他人念這首詩的影片，我看了ㄧ些Sea Fever影片，果然變得比較有感覺。不過，說真的，看安媽的翻譯，比起看原文，更能產生美感，尤其「浮沫吹雪」特別有感覺，腦中浮現海面的白沫(超沒美感的說法啊!)，佩服安媽的文筆!
原來您大學是念外文系的啊！可以說是科班出身了，難怪您也常常帶著孩子們唸英文呢。 詩歌本身就是文學界的音樂，不管是什麼語言，對音韻應該都非常講究。中文的詩經、漢樂府，就是民歌的歌詞，而宋詞則是那時流行歌曲的歌詞，本來就是拿來唱的。我非常贊同您所說的：這些音韻的欣賞，對非母語的人來說，難度非常高。就像英文不是我的母語，雖然高中跟大學是在美國讀的，但是即使到現在，我也沒有辦法創作格律、押韻嚴謹的英文詩，或是把中文詩翻成英詩的格式，因為對英語韻律的感覺不夠；讀起詩來也像您一樣，對中文作品的感受比英文更深。至於詩詞的用字精煉、講究，造成一般讀者理解上的若干困擾，應該也是放諸四海皆準的原則。我不管是讀中英文詩，都常常要到網上去查閱字詞的意義和典故，哈哈。 您提到在文中加入詩歌的朗誦，這我是不行的啦，因為我念英文的台灣口音很重，聽起來只會破壞美感，也許用別人的影音還可以吧？
原文忠於原創意境、原始理念 譯文需對原文更深入理解、跨越藩籬 可以確定的是 安媽中英文學造詣無庸置疑ㄚ (大拇指比讚)
譯詩應該算是最高難度的翻譯工作了吧。現在的人工智慧，翻譯已經都相當厲害而精準，惟獨對詩詞翻譯，仍然難以掌握。我自已並非這方面的專業出身，做點英詩翻譯，也只是興趣使然、勉力為之而已，謝謝小祿的美言喔。
來問安與欣賞 滿面春風迎春來 2023樣樣如意 感恩
謝謝來訪。也祝您新春愉快！
大家的詩 ，渾然天成在他家的音韻裡 。 譯家努力傳真分享， 放心，讀者是同一國的
梅士菲爾的「海之戀」，音韻正如您說的渾然天成，效果很美；但是對譯者來說，就無法做到百分之百的傳神了，只能盡力而為而已。
*****
*****
當我輕誦原文詩時，庸俗的我，腦子竟然浮現搭乘郵輪的畫面。 因為這詩就像是寫出我在郵輪上的心境。 面目可憎的我，未曾讀過這首詩，也是初次見到翻譯。 喜歡您的翻譯，將詩的生命表露，輕輕的誦讀，感受文字的優美，詞句的流暢。
梅士菲爾年紀幼小時就父母雙亡，没有受過太多正式教育，十三歲時就到商船上作練習生，飄泊四海；但是他靠著努力自學，二十出頭即在文壇嶄露頭角，二十四歲時寫出名詩「海之戀」。因為此詩是根據詩人的親身經歷寫成，所以非常傳神動人。全詩的音韻很美，但是也因此不太容易翻譯，花了我不少時間字斟句酌，慢慢成章，很高興您喜歡。
*****
*****
*****
*****
在左上角幫您按20個讚 59---79
謝謝金鳳姨來訪按讚喔！
不論在海上或路地，在自家的床鋪或飯店的床鋪，都要安求那一枕美夢的甜蜜安寧。
您說的對，所有人都渴求在值完長班之後，一枕美夢的甜蜜安寧；不過這一行詩，其實有著更深一層的含義：人生也不過是悠悠歲月中一個長長的輪班而已，在「生命」這個長班值完之後，深愛大海的詩人希望回到海上安息，享受永恆的甜夢。詩句中的雙重意義。令人回味無窮啊。
*****
*****
深愛大海的詩人希望回到海上安息，享受永恆的甜夢。
梅士菲爾的「海之戀」寫出了詩人對海洋的深厚感情，非常動人。
安媽及格友的海之戀翻譯都看了。兩位都有深厚的國學底子，優美動人，各有風味，且都如作者句尾押韻，讀起來有原作的暢快。安媽的詩淺白活潑有現代感，格友則有五四風味。句首安媽翻成「一定」，很有決心，格友翻成「得」，似乎是個牽掛。
好開心又看到 Rosa 啊！謝謝妳這麼認真閲讀，還去看了格友的譯文，並且加以比較。評論也很有 Rosa 的風格，中肯又有意味，可以看出妳對文字的敏鋭感受，非常感謝！
感謝分享
謝謝來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