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中文自主閱讀系列,已經寫到第五篇,應該開始深入探討中文閱讀最重要的工具「基礎識字量」了。因為中文不是拼音文字,無法望文生義、解音,所以不管小孩子語感有多好,也沒辦法像英文般學學發音規則,就一字一句地念下去。我在「掃盲大作戰」一文中,提到過台灣和中國的官方「脫盲識字標準」,在1500至2000字之間;而一般在華人社會接受正規教育的小朋友,只要乖乖跟著學校進度走,到了小學中年級時(語言天份佳者更早),就可以到達這個標準了。  
 
台灣和中國現行的語文教育,採用的是「隨文識字法」,亦即跟著課本的文章內容,學習裏面出現的生字,同時復習其他已經學過的字。而記憶文字的方法,是以大量書寫為本。今年我們送女兒安安到台灣的小一「遊學」,我仔細看了她的國語作業,對台灣小學生的寫字練習量,感到份量真的好重喔!她每天做家庭作業的時間將近一個小時,而這些時間絕大半都花在一筆一劃的習字上面:寫完字寫詞,寫完詞抄句子;填空、改錯、造詞、造句練習變著花樣輪番上陣,還不包括在課堂上寫的字、默的書、考的試呢。
 
海外傳統式的中文教育,採行的也是類似的「隨文識字法」,但是格於海外小華僑的學習時間不夠、意願不高,連華人社會學童書寫份量的幾分之一都未必做得到,再加上嚴重缺乏語境、語感,結果小華僑們邊學邊忘,就算號稱「念」完了全套有1500-2000個生字的教科書,仍然無法自主閱讀。熱心於海外中文教育的人士,當然也意識到這個問題,知道拚命要求小華僑們寫、寫、寫,是不切實際的。反正海外學童不必用中文應付升學考試,現在的電腦中文拼音輸入系統又方便好用;有些人就主張取個巧,別學太多手寫中文了,抓緊小娃「識字敏感期」出現的時間(大約在三四歲到七歲之間,依小孩的語言天賦及中文語境而定,請參考「海外學中文之“自主閱讀”篇之三:識字敏感期」一文),先把1500-2000個最常用的「高頻字」,「灌」進小孩腦子裏再說吧!
 
我本人對於「識字先行,多認少寫」的學習大方針,是相當認同的;海外有套頗受歡迎的「馬立平教材」提倡的就是此一理念(我沒用過)。其實不要說海外,即使是近年來中國的語文教學,也稍微有點這種傾向了。中國大陸的「小學課程標準」,只要求低年級學生能寫800-1000個字,但是對「認識常用漢字」的要求,則是1600-1800個。而且就在去年底,大陸教育部頒發了新版的語文教材,改變的重點有:先識字,再學拼音;新增「大人一起讀」內容,提倡親子閱讀;新增「書寫提示」,加強了解筆劃規則;降低寫字要求,空出時間讓學生多閲讀,並增加「快樂閲讀吧」項目。基本上設立了「先突破識字關」的目標。但是方針人人會訂(或曰美夢人人會做),最大的問題是:如何進行﹖
 
人腦不是電腦,沒有那種「一個字寫到磁碟片上,就不再忘記;一個叫125486的檔案,永遠不會和125487混淆」的本事。三五歲小娃的記憶力雖然驚人,但是若要純靠視覺記憶輸入兩千個方塊字到腦中去,完全不用手部操作(寫字)補強記憶的話,難度是非常高的;遺忘、混淆、厭學,都是很常見的狀況。語文天賦絕佳的「識字早慧兒」姑且不論,天份普通的小朋友若是用字卡和短文硬「灌」的話,能輕易承受的限度,大約是四五百字,再來的教學就會越來越難;如果一開始教得太過快速潦草,根基不足的話,甚至會有完全「推不動」的情況出現。海外華人圈中很流行的兩套學前識字教材:「四五快讀」(前六冊的核心教材)和「思展基礎漢字500」,涵蓋的都是五百字左右,是有其深意的 -- 如果教授的字太多,雖然宣傳起來好看,但若是教來教去教不會的話,那怎麼賣得出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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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的海外中文學習的「識字大作戰」打到了400-600字的階段,就好像諾曼第登陸成功,只是最初步的戰果;陶醉一下可以,離真正的勝利還遠得很呢!而且從此不能再靠短效衝刺,必需要展開全方位穩紮穩打的持久戰了。常用的輔助戰術有閱讀、寫字、朗誦、注音/拼音、中文課本、視聽材料、詩詞古文等;可以說戲法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當然也有人試圖用單一方法為本,想讓小孩一口氣學上1500-2000字(或更多),例如「韻語識字法」(包括「中華字經」、各種版本的「韻語識字」)以及「純指讀識字法」(包括讀經教育);但是這些辦法都不是萬靈藥,除非教的是有強烈「識字早慧」傾向的孩子,否則語境營造以及輔助措施,仍然是必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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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致來說,中文識字量的累積,每四、五百字會遇到一個瓶頸,必須按500、1000、1500字的階段進行戰術調整。如果追求的目標是「自主閱讀」的話,那就不能傻傻地一直念課本。從低幼讀物、繪本、橋樑書、章節書循序漸進的配套閱讀,是非常重要的。這篇文說的僅是累積基礎識字量的大原則,再來我打算一一探討上面提到的各種作法,還請識者不吝指教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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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狐狸寶貝
  • 安媽這幾篇海外學中文的心得文,要加上一些引用文和索引,都快要變成研究論文般的資料了....安老闆假如知道她是這串文章討論的中心點,不知道心情如何 @@b
  • 我的確多少有在用做論文的心情,來學習這個題材。在網上有關海外中文教育的文章雖然很多,但絕大部分都是家長或者教師的個人體驗,百家爭鳴,莫衷一是。我為了教小孩學中文,不得不從這一大堆東西裡面,歸納出自己能使用的系統。這一系列的文章,主角其實不是安老闆,而是一套內容較泛、很多人都能使用的辦法,可供想自教中文的海外父母們參考。

    安安知道她有部落格,我常常唸一些裡面的內容給她聽。(當然不是這種嚴肅的題材,而是比較輕鬆有趣的文章)。她到現在為止也沒有反對,以後我就不知道了。

    安媽 於 2017/05/28 22:40 回覆

  • Rosa
  • 安媽這系列文章寫得很詳細,是有出書的打算嗎?
    我對寫記錄分析式的文章很沒耐性,但非常佩服把能把理論架構做得層次清晰,讓人理解容易的作者。就來等讀安媽詳述累積基礎識字量的做法了。

    題外話:台灣的老師喜歡用罰寫代替體罰。但是台灣學生作業本來就很多,用罰寫處罰功課沒做完的學生,只會利滾利,更寫不完......
  • 在海外的華僑父母們,大部分都很想讓小孩好好學中文,但是這方面的相關中文書籍不是很少,而是幾乎沒有。我現在寫的這一系列文章,都是我幾年前非常想知道的事情,但是找不到資料。幾年來且戰且走,一邊教安安,一邊閱讀大量的網上資訊,才自己歸納出一個系統,所以就寫出來和大家分享。

    網上其實也有一些比較完整的相關資料,但是有趣的是:這些東西幾乎都是由小留學生或是第二代移民,用英文寫成的。也就是說最花力氣教子女中文的一群家長,還不是第一代的新移民,而是已經相當西化、本身中文造詣不夠高的華裔父母。中文方面的資訊,反而比較侷限於老師和家長的個人經驗談程度。這一系列文章能不能出書我不知道,但是如果在幾年前看到類似內容的書,我自己是一定會買下來的,非常需要啊。

    台灣現在已經不能體罰小孩了,老師只好用抄書代替,不過效果應該不是很好吧。

    安媽 於 2017/05/28 22:41 回覆

  • 悄悄話
  • 莎莉
  • 從來不知道中文宇有這麼難學.
    安媽真有心,研究透徹.
    我一直以為隨文識字是"表音字"的使用法.中文字應該不是.
    最近我在學印尼語,書借來半個月了,只聽了4~5次,且聽過即忘,有時睡前努力回想,腦袋空空. 和姐姐聊起,她問難嗎? 我說想像一下,拿起報紙裏面全是注音符號.她嚇一路.如果一篇文章全是注音符號那要花較多時間,漢字閱讀快速多了.

  • 是啊,我也從來不知道中文字有這麼難學。我自己小時候就和莎莉一樣,把家裏的書報拿起來東看西看,也就會莫名其妙地會看了。我真的是在開始教女兒中文以後,才發現這裏頭的學問還蠻大的,所以寫出來和大家分享。

    隨文識字的觀念,我也是在網上看到的。根據網上的說法,「隨文識字教學」就是「邊學文,邊識字,字不離詞,詞不離句,句不離篇,將識字任務貫穿於課文的學習中,從始至終融合在課時的教學中,不斷提高漢字在學生頭腦中出現的頻率。」 哈哈,這是我抄來的啦。

    成人學語言真的非常困難,所以要趁年紀小開始學。小朋友都是學習語言的天才啊!我讀漢字的速度,可能是讀注音符號的十幾倍都不止;因為我在學注音以前,已經能閱讀中文了,所以從來没有靠注音讀過書。不過對一般必須一個個累積識字量的小朋友來說,中文學到了某一個程度,靠注音輔助,對閱讀是很有幫助的。

    安媽 於 2017/05/29 23:48 回覆

  • Aussieglish
  • 您掃盲的作戰決心,老酥偶佩服,佩服!^_^
  • 決心人人會下,只要幾秒鐘就可以了,一天來幾百個都無妨,沒有什麼稀罕。等到哪一天如果我真的作戰成功,老酥偶再來佩服好了。

    安媽 於 2017/05/28 22:36 回覆

  • Lung
  • Rosa前輩之言小祿深有同感!
    等前輩海外學中文系列告一段落
    彙整一下、Rosa前輩美編...
    造福海外莘莘學子&父母!!!

  • 這些文章有無經濟價值我不知道,但裏面的資訊,的確不容易在其他地方完整找到。即使是只透過網路發佈,能幫到一些人的話,我也會很樂見的!

    安媽 於 2017/05/30 05:20 回覆

  • DongMa
  • 謝謝安媽的分享和研究, 以及對安安學中文的反思, 影響了我在家的中文教育很多. 雖然我家的只有一歲半, 但我已經開始自己製作圖片識字卡, 讓他從日常生活慢慢接觸國字, 以前都買英文繪本, 也受了你的啟發現在只在回台灣時扛回中文繪本, 希望我過一陣子也能和你分享在家的中文教學心得.
  • 很高興這些文章對您有幫助。如果您家小孩才一歲半,現在應該是以中文口語訓練和親子閲讀為主,識字比較不急(要看小孩的天賦和興趣而定),寫字我更是會建議等到六歲以後。「營造中文語境」及「維持學習興趣」非常重要。我會持續不定期發文,分享用字卡識字及培養閱讀能力的心得。希望以後也能看到您的心得分享喔!

    安媽 於 2017/05/30 07:16 回覆

  • Aussieglish
  • 有決心就令人佩服了!

    老酥偶不以成敗論英雄!^_^
  • 雖然說不以成敗論英雄,但是學語文在很大一個程度上,是所謂的「零和遊戲」:一種語言你能講就是能講、不能就是不能;拿起一本書來你能看就是能看、不能就是不能。磕磕巴巴地只會三五成,其實和不會無異,沒有中間的灰色地帶;所以還是要盡量努力取得成功才好。

    安媽 於 2017/06/02 19:04 回覆

  • 夢玄
  • 安媽對教育的態度和精神,著實讓人佩服
    因為我是個不用心的爸爸
    真令人慚愧。

  • 我認真教安安中文,其實是因為中文閱讀是我畢生最大的愛好,自己有興趣進行而已。所有關心孩子的父母,都有自己用心的地方,夢玄一定也不例外的!

    安媽 於 2017/06/02 19:09 回覆

  • ㄚ芬
  • 我已經不記得小時候學中文字有多困難了

    不過我還沒上學就認得生活中常見的許多字了
    還常被家長拿出來炫耀
    那時父母都忙也也不知道高深的教學方式欸
    所以大概是在生活中自然而然學會的吧
  • 丫芬應該是那種有「識字早慧」傾向的孩子,父母沒有怎麼樣認真教導,也自然而然學會中文閱讀了;我自己小時候也是那樣子的,還曾經因此專門寫過一篇「談識字早慧」的格文。很可惜安安並不是這樣的小孩,所有的漢字都必須一個個慢慢教( 大部分的小孩都屬於這種型態),故此我對這兩種學習模式之間的差異,體會特別深刻啊!

    安媽 於 2017/06/02 19:25 回覆

  • Aussieglish
  • 您醬說,老酥偶能接受!只是,不限於語言吧!學習所有的事情都是大同小異吧!^_^
  • 學習語言是真正的零和遊戲,如果不能學到某一個程度的話,前面幾年的心血都會付諸流水;學習樂器也是差不多這樣子。

    有些技能則是易學難精的。 例如學棋,只要學上幾個小時,就可以開始和人對奕;或者學烹飪,一般沒有經驗的人,上一個禮拜的補習班,也就可以煮菜給家人吃了(但是這些技藝如果要學得好,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語言的話,惡補個幾小時或幾天,根本一點用處都沒有。

    安媽 於 2017/06/05 07:13 回覆

  • Aussieglish
  • 對的!

    但還可以再推的!只要學習都是如此的!而且,看要學到什麼程度才滿足(“論英雄”)!所以,還是 “輕鬆點”,“不以成敗論英雄”,皆大歡喜!^_^
  • 您說的沒錯。學習的「成效」,要看個人的期望值而定。例如說安安學煮菜,我只期望她能學到煮給家人吃的程度;所以我可以教得輕鬆點,她愛學就學、不學就不學,拿麵粉來當黏土捏、飯團作玩偶耍,也沒有關係。有些華僑父母,只期望子女具有聽說中文的能力,這樣子的話,就可以輕鬆教學;但是我在這方面的期望比較高,希冀安安以後可以輕易閲讀中文報紙、寫一般的問候信。在這種情形下,如果父母一味求輕鬆的話,失敗率大概在百分之95到98之間,而成功的那寥寥幾個,大抵是祖上積德,小朋友對文字極有天份的緣故。 這樣小孩子倒是皆大歡喜了,父母親會不會也大歡喜,就很難說啦。

    安媽 於 2017/06/07 13:47 回覆

  • Aussieglish
  • 所以,老酥偶的佩服,您就 “義不容辭” 地接受吧!^_^

    比起您上次提的一個加拿大的 ”笨家長“,台灣的老師的 “亂教學”,“亂罰寫”,且違反宗教自由的事件。您的精神和用心,是很值得佩服的!

  • 那麽就謝謝老酥偶了!

    所有父母都必須為自家小孩的教育負責,旁人無從置喙。所以我覺得也不必比較,大家各自求心安就好了。

    安媽 於 2017/06/10 11:29 回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