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文中有“Lost in translation” 的說法,指的是翻譯過程中,流失的原文神韻或意義。一般來說,翻譯技術性的文件比較沒有這種問題;譯小說及散文,問題較大;譯詩的問題最大。詩詞中常有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典故或用語,勉強翻譯起來意境大失。有時則有某語言獨一無二的格律及形式,像中文的五古、七律、英文的商籟體(sonnet)、抑揚格等,其中特有的文字韻律和音樂性,幾乎是完全無法照原文表達的。一般翻譯的慣例是翻成散文詩的形式,只要求信求達,就已謝天謝地。我以前在部落格裏翻譯過羅塞蒂的「回聲」,就是這種作法。偶而也有譯者將中英詩譯成特定的格律,如把英詩譯成五言或七言詩,或把中文古詩譯成抑揚四步格之類。這種翻譯法有它獨特的優缺點,我在這裏試譯雪萊(Percy Bysshe Shelley)的小詩“Music, When Soft Voices Die”,作一個參考:
Music, When Soft Voices Die 輕歌消歇處
Music, when soft voices die, 輕歌消歇處,
Vibrates in the memory; 餘音仍繞樑;
Odours, when sweet violets sicken, 幽蘭縱萎謝,
Live within the sense they quicken; 縹緲意猶香;
Rose leaves,when the rose is dead, 玫瑰凋零後,
Are heap’d for the beloved’s bed; 殘葉砌愛床,
And so thy thoughts, when thou art gone, 伊人雖已杳,
Love itself shall slumber on. 枕畔情思長。
雪萊這首小詩淡雅含蓄,用詞古典。譯成五言詩的形式,帶些雅馴的親切感,但是限於格律,有時極難完全忠於原文。例如第三句的sweet violet是帶甜香的紫蘿蘭。紫蘿蘭的花語是此情不渝,用英語來表達非常浪漫,但是它在中文古詩中幾乎見所未見,照樣嵌入文中,有些「李太白穿西裝」的感覺。何況五言詩的字群照例是「二字接三字」(例如「床前—明月光」),很難將「紫蘿蘭」三字置在句首。我把它譯成中文古詩中常見的「幽蘭」,「花落香猶在」的意思仍存,但是文中的此蘭非彼蘭了。
再舉一個有趣的例子。英國桂冠詩人梅士菲爾(John Masefield)有一首名詩「海之戀」(“Sea Fever”),我看過兩位大翻譯家的譯文:余光中和錢歌川。但是余氏將它譯成極忠於原文的散文詩,而錢氏則意譯成典雅的七言詩形式。這兩首譯詩在網上都找不到,在此把它的頭兩段,用對照的方法列出來,供大家欣賞比較:
I must go down to the seas again, to the lonely sea and the sky,
And all I ask is a tall ship and a star to steer her by,
And the wheel's kick and the wind's song and the white sail's shaking,
And a grey mist on the sea's face, and a grey dawn breaking.
And all I ask is a tall ship and a star to steer her by,
And the wheel's kick and the wind's song and the white sail's shaking,
And a grey mist on the sea's face, and a grey dawn breaking.
余譯: 錢譯:
我要回到海上去,回到那荒寂的天和海, 何當浮海復長征,
我要回到海上去,回到那荒寂的天和海, 何當浮海復長征,
我只要一座高船,還有顆星星把她路兒帶, 一點明星引舶行,
那舵輪的跳動,海風的歌,還有那白帆微震, 帆動風歌舵輪躍,
I must go down to the seas again, for the call of the running tide
Is a wild call and a clear call that may not be denied;
And all I ask is a windy day with the white clouds flying,
And the flung spray and the blown spume, and the sea-gulls crying.
Is a wild call and a clear call that may not be denied;
And all I ask is a windy day with the white clouds flying,
And the flung spray and the blown spume, and the sea-gulls crying.
余譯: 錢譯:
我要回到海上去,因為那奔潮的呼喚, 何當浮海復遨遊,
是一種野性的呼喚,清晰的呼喚,不能違叛; 為有潮聲喚不休,
我只要一個大風天,有朵朵白雲飛翔, 但冀雲和風起日,
沖碎的浪花,吹散的浪沬,還有那海鷗哀唱。 浪花如雪聽鳴鷗。
兩大名家的譯文可說各擅勝場,但是採用不同格式,給讀者的感受差異極大,乍看之下,簡直看不出是翻譯同一首詩。余光中的譯文是逐字逐句的忠實呈現,連韻腳安排都仿傚原著。相較之下,錢氏的譯文因為礙於格式和字數,有些形容詞如lonely、tall、grey、wild、clear之類只好省略了。結果是一首很精雅優美的七言詩,但是少了原詩風生濤湧的氣勢。不過說句公道話,即使是極忠原著的余譯,也無法完整傳達原作的磅礡氣勢,譯詩本來就一定會有“Lost in translation” 的既定損耗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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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媽女士,您好: 打擾您。 因撰稿略涉John Masefield的Sea-Fever一詩,打網路上看見您發表於Jun 12, 2011「英詩翻譯」大作,在論及Lost in translation時,提到Sea-Fever,並列舉余光中和錢歌川二位先賢,對此詩譯文的對比。 除了感佩您的卓見,也希望能獲首肯,引用貴大作中(上面所提)的相關部分。引用時,必當忠實註明出處與來源。如獲同意,拙作於部落格發表後,當奉告您,也請您能不吝批評指教。再次為冒昧打攪致歉,也謝謝您回覆。 在下電子郵件為:a5871146@gmail.com 陳潮州 敬上
陳先生您好: 感謝您來訪並交流感想。讀友的共鳴和肯定,是創作者最大的動力。您願意引用此文內容並註明出處,當然没有問題,若是在發表後告知尊作網址,我也定然會前往賞文。惟一的考量是此文中直接引用余光中、錢歌川兩位大家的譯作,雖說撰寫學術討論性質的文章,引用名家的詩文片段,常常在所難免,但或亦以註明出處為妥。以上的余氏譯詩,出自「英詩譯注」一書;錢氏譯詩應出自散文集「搔癢的樂趣」(可惜我手邊無書,全憑記憶寫出,無法百分之百肯定)。這兩本書均絶版已久,網上亦無法找到「海之戀」的兩位作者譯文,若我等部份引用,僅止於學術性討論,全無以此謀利的意圖(我本人從未自部落格得到過任何收益,格中所有廣告,均為痞客邦強制放置的),應該是不至於引起紛爭的。尤其是錢先生的作品,其實已經沒有版權;因為錢氏逝於1990年,而台灣著作權法對譯作的保障,僅止於至譯者身故後的二十年而已,在此文發表的2011年,已不再適用了。
安女士,您好: 先謝謝您的首肯與詳盡解釋。 敝人拙作,發文於自己部落格,同時轉貼FB,分享同好。全無牟利之虞,請您安心。 再次感謝您的大度。拙作上線後,當稟告網址,請您不吝賜教。謝謝。 陳潮州 敬上
陳先生您好, 大作已拜讀,詳細回覆見下則留言。我也可以將整篇回覆,剪貼至您格子的留言版,若有意願請告知,當即進行。
安女士,您好: 拙作上線,網址連結:https://wp.me/pjXDZ-1tZ 貽笑大方,期盼您批評指教。謝謝您。 不才 陳潮州 敬上
陳先生您好: 大作已拜讀。您的文章旁徵博引、議論中肯;「海戀」一詩的譯筆亦翔實流暢,令人玩味再三,進而閲讀了格中多篇作品,頗有所獲,非常感謝。其中提到拙作部份,有些感嘆不足之處,今補充如下: 一、您提到余光中、錢歌川兩位大家譯文,惜未見第三段。我在文中沒引末段,一個很大的原因是我忘了一句譯文。錢歌川的翻譯在網上找不到,我多年前讀過,原書早已佚失(也已絕版,我甚至連是否出自「搔癢的樂趣」,都無法百分之百肯定),全憑記憶寫出,硬是忘了一句,怎麼想都想不起來。余光中的譯文我倒是手頭有書,可以抄錄。現在把兩段譯文添列在下面,供您參考: 余譯: 我要回到海上去,回到那流浪的吉普賽的生涯。 回到那鷗之路,那鯨之路,那兒有海風像利刀一把; 我只要一個豪笑的流浪的同伴,編一個快樂的舊譚, 還有那靜睡和甜夢,當我值完了掌舵的長班。 錢譯: 何當重踐流民約,鯨波海上風如削,(第三句忘啦),事了酣眠夢長樂。 二、您提到我文中對雪萊一詩的翻譯,承蒙謬讚,愧不敢當。文學非我本行,只是對詩詞有些興趣,曾經試譯過若干中英作品,列在部落格「讀書筆記」分類之下。看來您也是同好,若有雅興,不妨擇其喜者參考: https://doctork.pixnet.net/blog/category/3048484 三、「海戀」一詩,我本人未曾試著翻譯過,但是以上格文原發表於「天空部落」,讀友們有多則反響。我在天空部落停止營運時,將格子搬至痞客邦,因技術問題,留言未能一併轉移,僅私下存檔而已。當年有位名為 Lillian 的讀友,曾倣錢氏作法,將此詩譯為七言體裁,譯筆頗有水準。雖然非我本人作品,但是就此湮没,也是可惜,在此抄錄如下: 誓復浮海遊蒼穹,孤星爍引高舟縱,風吟帆動舵輪奔,滄波霧靄破曉紅。 誓復浮海應潮邀,狂喚聲晰未忍拗,但求風起飛雲白,破浪湧雪鷗聲鬧。 誓復浮海浪平生,盟鷗侶鯨風如刃,但求同行一聲笑,疲盡眠酣入美夢。 四、拜讀尊作,得知您畢業於海軍官校,與海洋極有緣份。我個人經歷雖和海洋無涉,但家父卻以此為業,我曾為文紀念,題目即為「何當浮海復長征」,在此與您共享: https://doctork.pixnet.net/blog/post/357900162
安女士,您好: 先謝謝您的回覆與詳盡說明。特別是補上了余光中先生海戀一詩末段的遺珠之憾,分外高興。 其次,有幸拜讀您讀書筆記裡的大作,洋洋灑灑,讓人咋舌。非但譯作不凡,且為文辭達理舉,即便文學專業者,也未必能如您那般下筆用字、揮灑自若。感佩之餘,更自愧不如。自己不才,信筆塗鴉,區區之作,還插科打諢,嘻笑耍頑,哪堪登大雅。汗顏形穢,貽笑您了。 此外,拜讀您紀念 令尊的「何當浮海復長征」一文,與難得舊照,依稀竟有似曾相識情懷,想必是因海結的機緣。 非常高興,藉海戀一詩連結,得識您這麼才華洋溢的大方。也再次感謝您的大度,與幾番詳盡解說。爾後若有機會,當再跟您請益。也祝您 闔府康安。 陳潮州 敬上
陳先生您好: 感謝您費心參閱拙作,只是評語太過溢美,實不敢當。您的格文在敘事詳盡之餘,尚能加入詼諧幽默元素,令文章增色不少,希望未來能繼續發揮生花妙筆,我也會持續前往拜讀。 家父活躍於台灣海運界,大約是民國五、六十年代。當年台灣海運企業蓬勃發展,同行往來熱絡,或真有舊日相識機緣也未可知;可惜家父已經仙遊,否則若能相互聯繫,西窗憶舊,豈非一大快事乎? 文字喜好者能自由創作,是很開心的事情;有同好互相切磋交流,更是幸事。時值歲末,在此祝您闔府新的一年健康、平安、快樂!
安女士,您好: 對不起,又打擾您。 您前此提供余大師譯作第三段,我補上後,增在拙文末段,同時,再次潤飾拙譯,剔除每段第一句「再」,及「循著星兒導引」、「醉飲海鷗吟唱」、與「交下漫長一更後」三句裡「的」贅字,減為240字(含標題),比大師佳作尚多一字。 大師譯筆不凡,誠如您所言:逐字逐句呈現,韻腳安排仿傚原著,忠於原作,而且四平八穩。拙譯獻醜,可能就「海」水鹹味濃厚些許吧。見笑了。 以上,囉囉嗦嗦,打攪了您,請見諒。 敬祝 歲末愉快。 潮州 敬上
陳先生您好, 謝謝您又特意前來告知文章的增補。再次拜讀大作,有些拙見如下: 余光中先生的譯筆,誠然信實穩妥,但是有少數幾處似乎過於求「信」,略微犧牲了修辭上「雅」的元素。例如「漸破的灰色的早晨」,就是中文作者不太會自然寫出的語句,倒不如您說的「黎明破曉」簡潔優雅。(不過您此處"grey" 一字,兩次相叠的效果沒有做出來。)另外又如末段第一行云「流浪的吉普賽的生涯」,第三行云「豪笑的流浪的同伴」,頻頻使用「的」字,又兩次出現「流浪」一詞,真有重複拖沓的感覺。以前李敖曾批評余氏的譯作為「西化的中文」(https://m.xuite.net/blog/ericjkyen614/twblog/134693970),李敖的評論素以尖鋭刻薄著稱,大師的譯作當然不至於此,但是少數地方太過遷就原作,中文不敢運用得非常道地,卻是事實。 當然了,信實的譯作有準確的好處。例如余氏把第六行的 clear 譯為「清晰」,倒數第二行的merry 譯為「快樂」,就都相當精準。相較之下,您的大作較為揮灑自然,可說各有所長吧。
安女士,您好: 先謝謝您對拙譯「海戀」的回應與高見。尤其是對余譯裡,屢次用「…的…的」贅詞,及「流浪」一詞的重複拖沓…等看法。佩服之餘,亦心有戚戚焉。(礙於大師地位及名號,自己一直掖著,不好說,也不便說)。 此外,您指拙譯「grey一處二次相疊,效果沒做出來」。看了委實慚愧。我這是行家面前賣弄,不自量力地班門弄斧。 自己才疏學淺,出於對大海的喜愛和過往職業,方有「海戀」譯作嘗試,那也是數十年前的事。而且,不瞞您說,這首詩是自己第一次嘗試,同時,也是唯一一回的譯詩。由於喜好閱讀,平素偶而寫些小品自娛,翻譯文章也是興趣,雖譯過一些東西,不過,都難登大雅。在您面前,實在汗顏。 此番承蒙協助,完成余詩的遺珠,分外感謝。今後若遇不解的詩或文章,再跟您請益。三番五次打擾,跟您致歉,更感激不盡。 潮州 敬上 (順及:前此與您的往返互動,還有您部落格連結,跟幾位好友同學分享過,大家都認為:安媽是位高手!)
陳先生您好, 您首次嘗試翻譯英詩,成果頗豐。我自己也是外行人,實無資格指指點點地評論。Sea Fever 是英國文學的不朽經典之一,其磅礡氣勢,並不止在內容而已;全詩整體的音韻之美,雄渾偉壯,是別種語言無法表達出來的。Grey 一字相疊的效果,只是其中小小一點,我據此任性吹求,太過冒犯,也是汗顔,您儘管忽視無妨。關於此詩的音韻方面,余光中先生有相當精闢的論述,限於篇幅難以全部抄錄,我再另函電郵給您。 另外說一下您文中,對 And quite sleep and a sweet dream when the long trick’s over 的詮釋。在眾多譯作中您引過一句「我只想似流浪者笑對如戲人生,讓欺詐在靜謐、甜美的夢中消散」,此句的翻譯固然是亂七八糟不知所云,但是「如戲人生」一詞,倒有點誤打誤撞的效果。這首詩的最後一行,其實是有雙重含義的。純粹從字面上講,是海員值完長班,安穩休息之義;但是更深一層的引申則為:人生也不過是悠悠歲月中一個長長的輪班而已,在「生命」這個長班值完之後,深愛大海的詩人希望回到海上安息,享受永恆的甜夢,所以「如戲人生」亦並非完全說不通。這種詩中層層疊疊的深意,也是譯者很頭痛的問題。英文評論中提到這個論點的文章不少,這裏引用一篇供您參考(見Stanza Three 那段):https://poemanalysis.com/john-masefield/sea-fever/
謝謝您,安女士。 1.您的電郵大函收悉。拜讀附件,看到泛黃的珍貴資料,如獲至寶,太感激您費心了! 2.「...舊譚」一事,是自己萬萬不能原諒的粗心。天方夜譚、風俗奇譚,怎就疏率了「舊譚」? 真是對不起,也當立即更正。 3.「如戲人生」一處,您上頭的詮釋,亦讓人佩服得五體投地,真是高人高手,所見不凡。也當立即更正。又、Stanza Three的解說,自己早先撰稿「冷-25」時拜讀過,其中這一段「..., it nonetheless seems to flow like music, and we may regard the irregular stresses as an attempt to mirror the uneven rhythms of the sea. 」說得真好,讀來,彷彿就像已經聽見「雪白浪花的飛濺,與盛開的碧濤」了。也感謝您提及這份資料。 4.有幸認識您,獲知了許多原本不熟悉領域的知識,除了更慚愧自己的貧乏無知,也分外珍惜與您的互動。不知該如何表達更好,只好再次說謝謝、謝謝,非常非常地感激。承蒙您不嫌棄,願意費心又詳盡地開釋。 5.時逢歲末,北國想必天寒地凍,願您闔府平順安康。再次感謝您的提點。 不才潮州 敬上
陳先生您好: 藝文同好切磋琢磨,是很快樂的事情,拍幾張照片是舉手之勞,請您不要太客氣。我從您部落格的文章裡面,也學到不少知識呢。 對於「海戀」一詩末行的翻譯,雖然我指出可以有不同的詮釋,不過我還是偏好您的做法,就是依照字面忠實地照翻即可。偉大的文學作品,常常有不止一個層面的意思,可以讓讀者深入挖掘;但是譯者不是文學教授或是評論家,沒有義務做這方面的講解,還不如直譯後讓大家自行想像,更是餘韻無窮。所以之前「如戲人生」的説法,我僅僅覺得並非完全說不通,但也未必稱得上是亮點,您的翻譯還是比較高明喔。( 不好意思我又在指手畫腳了,這只是個人淺見,您未必要同意。) 我們住在南加州,冬季氣溫和台灣類似,平地是不會下雪的。也祝您和家人歲末愉快!